中行河松街支行10亿元存款失踪案

  人们极大的关注和震惊于中国银行河松街支行案,不是因它的数额大小,而是因为存款会不翼而飞。这一点动摇了公众对银行的信任。涉案人李东哲和高山从多家国有商业银行非法融资或诈骗的手法并不高明。他们得逞的主要原因是中国银行业存在很大的制度漏洞。如果不是因为一次偶然,一切都会是风平浪静的,而高山和李东哲仍会继续他们的勾当。这其实意味银行业内还有更多的不可测的问题。

  中国银行业的问题不能寄希望于一次次这样的偶然。

  中国银行黑龙江分行河松街支行近10亿元存款失踪一案在2005年春节期间一直是人们谈论的热点话题,而由此暴露出的商业银行结构设置、流程管理等方面的问题也引人深思。

  2005年1月15日,上市公司东北高速公路股份有限公司(600003,SH,下称东北高速)一纸公告,将其在中国银行哈尔滨河松支行近3亿巨额存款失踪的事实公之于众,而案件的由来还得从一桩诉讼案说起。

  导火索:东北高速

  2004年9月28日,交通银行长春分行一纸诉状递到吉林省高级人民法院,要求东北高速偿还已到期的1亿元贷款中尚未偿还的5678万元。为了保证贷款安全,交通银行长春分行要求东北高速一并偿还尚未到期的1.5亿元贷款(其中2004年12月31日到期1亿元,2005年1月16日到期5000万元)。

  2004年11月11日,吉林省高级人民法院下达了有关民事调解书——东北高速将于当月20日前将剩余的1. 5亿元贷款全部还清。11月30日,东北高速收到中国银行河松街支行的银行询证函回执,确认其在该行的两个账户中共有存款余额2.93亿元。

  12月21日,河松街支行向吉林省高级人民法院出具了回执——“你院字第26号扣划通知书收悉。关于东北高速公路股份有限公司在我行的账户存款1.5亿元已扣划至交行长春分行”。但直至2004年12月31日,交行长春分行始终未收到有关划款。于是2005年1月4日,吉林省高级人民法院执行法官以及东北高速有关人员便赶到中行河松街支行对账,一个巨大的资金黑洞就此被揭开。

  经检查发现,不但东北高速的2.93亿元存款不翼而飞,其子公司——黑龙江东高投资开发有限公司分别存于河松街支行的530万元资金和大庆市农业银行的2427.98万元履约保证金也去向不明。至此,东北高速累计有近3.3亿元的存款在河松街支行失踪。

  在中行河松街支行的存款人间蒸发的,还不仅仅是东北高速一家。据有关报道,东北高速对账发现问题后,中行河松街支行即向企业客户发出了通知,要求到银行核账。结果查出,黑龙江省辰能哈工大高科技风险投资有限公司所存的3亿余元资金也告失踪;黑龙江省社保局在河松街中行的账户1.8亿元的资金也被查出没有分毫资金。加上东北高速的3亿余元资金,中行河松街支行将近有8亿余元资金去向不明。而后据报道,该行有超过10亿元的资金不知所踪。与此同时,河松街支行下属一家分理处的主任高山,在东北高速报案前一天失踪,报道称,该分理处主任已于1月3日离境,与全家人去了加拿大。案件发生后,辰能风险投资公司的一位负责人已跳楼身亡。

  支行行长神秘失踪

  2月6日,哈尔滨下了一场小雪,天气瑟瑟。位于哈尔滨市道里区西北部的中国银行哈尔滨河松街支行,显得格外冷清。这里是一片刚刚被开发的住宅区,根本谈不上繁华。附近没有什么写字楼,亦没有什么企业,而河松街支行就坐落在一个住宅楼的底层。

  大约只有100多平方米的营业面积,给人的感觉更像是银行的一间储蓄所。如果不是半个多月前一起惊曝出来的携款逃跑案,恐怕没有人会注意到这个普通的再也不能普通的银行分支机构。而随着大批侦查人员介入此案,市民们开始意识到河松街支行“出大事了”。

  2005年1月4日,东北高速的公司领导和财务部经理、出纳员以及吉林省高级人民法院执行庭的法官,匆匆走进中国银行黑龙江分行哈尔滨河松街支行的营业厅。吉林高院的法官要求核对东北高速在河松街中行账户上的存款余额。根据河松街支行此前提供的函证,截至2004年11月30日,东北高速在河松支行的两个账户中共有存款余额2.93亿元。

  而当河松支街行营业员用电脑打印出银行的对账单时,意想不到的一幕发生了。对账单显示:截至2004年12月 31日,东北高速的两个账户余额仅剩7.31万元,其中一个账户4.32万元,另一个账户2.99万元!银行营业员意识到问题严重,立即向上级汇报。此时人们忽然发现,这一天河松街支行行长高山没有来上班!事后,人们才获悉,高山已于1月3日离境出逃。

  案件情况很快被上报到中国银行总行黑龙江分行以及公安部门。中国银行也立即派出由业务专家组成的工作小组进驻中行黑龙江分行,督导黑龙江省分行进行案件调查和检查帐务、流程等工作。中行行长李礼辉专程赴哈尔滨分析案情,研究整改措施。同时公安部从黑龙江省公安厅、哈尔滨市公安局以及道里区公安分局经侦部门抽调数名干警成立专案组,全力侦破此案。

  春节过后,记者从黑龙江警方获悉,高山等人出境后逃往加拿大,之后在加拿大蒸发。

  高山其人

  在知情人士眼中,中国银行河松街支行行长高山是土生土长的黑龙江人,生于1965 年8月11日,属蛇,祖籍山东。高虽然一直工作和生活在哈尔滨,但最近几年,其父母妻女却常年不在身边。孤身一人的高有足够的时间去结交很多人。

  在河松街支行员工眼中,行长高山是个会唱歌、有业绩的“兄长般的领导”。熟人说,高山善于交朋友,三教九流结识了很多人。在哈尔滨中行系统内部,他素以能拉存款闻名,并因之左右逢源,备受上级信任和下属爱戴

  1998年12月18日,河松街中行的前身新兴分理处搬到现在的地址河松街203号,当时工作人员只有5人。由于地处偏远,加上周围没什么配套建设,当时分理处的私人储蓄都很少,更别说开展对公业务。

  高山主持工作半年后,从1999年8月开始,新兴分理处的业务——主要是存款业务突然大量增加。尤其那年岁末,东北高速在新兴分理处开立账户,首笔便存入了2000万元。新兴分理处的存款业务就此做大。

  2004年9月,新兴分理处升级为河松街支行,正式工作人员也增至10人。因为业绩突出,高曾有机会被提拔为道里支行副行长,但被他拒绝了。2002年,道里支行还奖励了一辆轿车给高个人,但他让给了分理处同事使用。这些举动使高在河松街支行颇得人望。

  据熟悉高山的人透露,2004年12月29日高山还在行里露过面。第二天,高山给行里打了个电话,问支行里有没有事,人手够不够。当天,他向上级部门中行黑龙江分行道里支行请假去北京看病,被批准。此后就再也没有露过面。20 05年1月4日,中行河松街支行事件彻底被曝光后,大家已经找不到高山。

  高山最后的脱身术

  据知情人士分析,高山为了这次能顺利出逃,最起码已经计划了5年。高山一直工作和生活在哈尔滨,但认识他的人很少见过他的家人。特别是他到河松街支行以后,几乎所有正式的场合都以单身的姿态进出。实际上,高山一家三口三地分居,妻子李雪在北师大读研究生学心理学。有传言说,他于两年前就与其妻办理离婚手续,此后,他的妻儿先后移民加拿大。此次采访中,甚至有人说,高山多年来操作转移出境的家族人数众多,而且,在最近一年他以“探亲”为名曾数次自费赴加拿大。

  2004年9月28日,交通银行长春分行向吉林省高级人民法院提起诉讼,要求东北高速偿还到期贷款及部分未到期贷款。为此,吉林省高级人民法院查封了公司在中国银行河松街支行两个账户上的资金,包括本金、利息、诉讼费等总计金额21200万元。

  而中国银行河松街支行向吉林省高级人民法院出具了内容为“你院院字第26号扣划通知书收悉。关于东北高速公路股份有限公司在我行的账户存款15000万元,已扣划至交行长春分行”的回执书,但交通银行长春分行却迟迟没有收到该笔款项。中国银行河松街支行出具的对账单显示,此时东北高速账户上尚有近3亿元的资金。

  高山在接到法院通知后,知道自己面临危险境地,但他竟然“临危不乱”,以年终银行即将结算为理由,说服法院和企业推后提款时间,他由此获得了逃跑时间。高山在东北高速与交行长春分行发生纠纷后的两个月内,汇往境外的资金达两亿元。

  也就是利用这段时间,高山已经从容地安置了自己手下,还向上级分行请了病假。今年1月4日,元旦后第一个工作日,东北高速来对账,发现资金不见时,高山已于前一天出境赴加拿大了。

  2004年12月29日,高山最后一次在中行露面,并以去北京看病为由请假,此后逃之夭夭。

  神秘人:李东哲

  另据有关人士透露,同时与河松街支行行长高山一家三口出境的还有一位名字叫李东哲的人,据称其一家10多人也都到了国外。人们怀疑,李东哲才是制造此次诈骗案的主角。“高山不过是一个小小的支行行长,没有幕后指使怎么会捅这么大的娄子?”1月31日,中国银行新闻发言人王兆文证实,这是一起涉嫌内外勾结的票据诈骗案件。

  李东哲,男,朝鲜族,1965年12月29日出生,哈尔滨市道里区群力乡人,现年40岁,初中文化程度。李的父母都是哈尔滨市郊的菜农,其父曾经担任过群力乡某村村长。半年前的动迁改造,把李东哲曾经生活过的那一大片棚户区变得踪迹全无。

  初中毕业后,李东哲就很少回家了。连在这里生活了几十年的居委会老大妈也很少见到这个野心勃勃的年轻人。在居委会老大妈残存的印象中,李东哲“个头不高,尖下颏,头发浓密,面色阴沉”,与其父亲十分相像。据说其早年间曾在哈尔滨市道里区新兴公司工作过,但后来不知所踪。

  该居委会的一位工作人员清晰地记得,2004年10月份,李东哲的父亲曾到居委会办理户籍证明,当时说是为办理出国手续用。

  出逃前的李东哲,据说是北京世纪绿洲投资公司(下称“世纪绿洲”)的实际控制人。据记者调查,其在哈尔滨就拥有近10家公司,包括汽车销售公司、房地产公司、制药公司等,而在北京、成都、三亚等地,李更是拥有数十家横跨几个行业的公司。

  尽管在这些公司公开披露的信息中,都没有李东哲的踪迹,但事实上,这些公司的法人代表几乎都是由与李东哲同龄的哈尔滨人担任。

  之所以说李东哲可能是高山背后的“高人”,是因为有知情人表示,河松街支行暴涨的存款中有相当一大部分是李东哲拉来的。种种迹象表明,中国银行黑龙江分行河松街支行的案件与李东哲有很大关联。

  在哈尔滨,李东哲的总部租用的是黑龙江省社科院的半栋楼,在社科院左侧是哈尔滨社保资金管理局,右侧则是哈药集团。如今李东哲的总部里已是人去楼空。

  2月初,一个李东哲手下的销售经理答应接受记者的采访,他向记者讲述了在其公司广为流传的一个故事。有一天李东哲在饭店吃饭,听邻桌的人在抱怨“自己的一处房产卖了好久都卖不出去”,李问了相关情况后,对方出价500万元,李当场开出支票买下。随后李把该房产质押给银行评估5000万,从银行贷到3000万元。之后,该房产还曾一度被李东哲反复质押,于是他的500万原始资本像雪球一样就越滚越大。

  他还告诉记者,公司内的人都很清楚地知道,李东哲是资本运作高手,尽管他有很多房地产项目,可是他的兴趣根本不在卖房上,而是处心积虑地盯在房贷上。

  他出手地产的另一个“杰作”是出价3000万以重组的名义控制了哈尔滨煤矿机械厂,由顺合汽车工业商贸有限公司来实施兼并。尽管李“兼并”该厂已3年之久,可至今依然拖欠着该厂1000万元的兼并款,而在给付的3000万元中,就包括李用1200万元的代价就化解了煤矿机械厂拖欠华融资产公司6600万元的本息。

  在传说和实战经历的双重光辉下,哈尔滨有关方面对李东哲进行了高度评价,甚至有人把他比作黑龙江的“小超人”。一个退休工人回忆说,2001年,政府在推动两家公司重组的时候,主管领导曾公开承诺“将来顺合的兼并一旦出现风险,将由政府兜底”。

  知情人士透露,李买楼买地后,通过评估公司的高评估,然后从银行获得大笔的贷款,而且很多地产项目都有重复抵押的现象。另外,李的汽车公司也从银行贷到了大笔流动资金。这位人士估计,李涉及的资金可能超过30亿元。

  直到今天也没有人相信,仅有初中文化程度的李东哲竟能如此自如地掌握技术性很强的资本运作技巧,而且让人叹为观止。不过,李此前在收购煤矿机械厂时,曾宣称自己在北京拥有由众多经济学博士组成的智囊团。

  当李东哲出逃后,他在哈尔滨的5家汽车销售公司已经全部被黑龙江高院封存。留守的职工告诉记者,李东哲利用这些公司从银行贷出大量资金至今未还,银行派工作人员在公司天天查账。李逃走之前还拖欠社科院房租20多万元。如今中行、农行、工行三家银行都来追债。

  10亿资金转移路线图

  高山和李东哲制造了中国金融史上又一个惊天大案。

  知情人士称,李东哲和高山是小学同学,李东哲最初在黑龙江做生意,需要用银行贷款进行资金周转,而高山在中行工作,正好可提供帮助。不过,高山给李东哲提供银行贷款也需要利益交换,这就是帮助高山拉存款。

  据悉,高山自中行河松街支行的前身——中行哈尔滨分行新兴分理处成立之初便担任负责人。在高山自己的努力和李东哲的大力协助下,新兴分理处争取到了众多的存款大客户,这使得仅有几名工作人员的分理处业绩飙升。2004年9月,新兴分理处升格为河松街支行,就在功臣高山理所当然地晋升为支行行长的时候,高、李二人的关系也开始升温。

  东北高速的董事长张晓光、高山和李东哲三人相识大约是在5年多以前。1999年的一天,与张晓光在生意场上认识的李东哲便将前者介绍给了高山。此时的高山尚未“扬名”,而后,张晓光则在某种意义上开始成就了高山。

  1999年末,东北高速的第一笔款子2000万元进入了新兴分理处(河松街支行的前身)。此后,时任东北高速投资部总经理的李百川与高山关系日益密切。在张晓光和李百川的授意下,东北高速在新兴分理处的存款不断加码,直到最后的3个亿。这笔资金原本是要用于黑龙江省从呼兰到通河县及大庆外环等地的公路建设项目的,因为后来这几个项目的主管单位都筹到了钱,所以东北高速没拿到工程,钱也就闲着没用。

  “由于是闲钱,东北高速完全可以与河松街支行做一个大额协议存款,因为这样东北高速就可以要求一个高于市场利息的协议利息。按规定,这笔资金一般都会被要求有一年的‘休眠期’——就是这笔钱存到中行后,一年内不允许东北高速随意提取。”中国银行一位分行负责人对本报记者说。

  这位业内人士介绍说,银行内部有一种叫“飞单”或“跳票”的融资手段,即用高息揽存的方法(有的甚至被承诺高达20%的高利息),把企业的大额资金套进指定银行,然后通过各种手段把固定期限的存款划转到另一家企业的账户上使用,一年后结算时再把本金连同利息“回笼”,从而完成一次交易。

  一般贷方只需将钱以“活期”形式存入指定银行,然后自己拿着高息承诺的存款凭据。贷方惟一的“代价”是要签一份书面文件,并加盖法人印鉴和本单位支票专用印鉴,承诺一年之内不得支取这笔款项。

  河松街支行正是运用了这样的手段。

  在这个资金转移链条里,东北高速等企业就是贷方,李东哲下属的数家企业,尤其是流动资金需求较大的汽车销售公司和房地产公司就是借方。由于有高山的内部配合,李东哲因此轻松地获得了近10亿元的银行现金存款。

  而漫长的“休眠期”使李东哲和高山有了充分的时间去转移这笔资金。

  1.8亿元的社保资金表面上看可能就是这种类型。2003年10月存入河松街支行,2004年10月到期,此时高山还没有满足,就主动派人上门给社保局送利息,取得信任后,这笔钱又得以续存。

  “但这笔钱的存单是假的,说明这做的是账外账,压根就没存入账户。当然名义上是大额协议存款。”一位熟悉银行业务的人士分析,“这笔资金可能早已被转移走。如果那个时候社保局要求取消续存,高山可能带走的只是1.8亿。”

  上述那位中行人士评价说:“从目前情况来看,高山、李东哲卷走庞大数额的资金不会是一个漫长的过程,因为那样可能早就露馅儿了。但从种种迹象来看,绝对有一个计划周密,长期准备的过程。”

  正是利用中国银行内部防范机制的疏漏,李东哲与高山、张晓光等人内外勾结,从事金融诈骗。也正因为如此,中国银行把“高山案”定性为一起涉嫌内外勾结的票据诈骗案。

  根据东北高速公告,1月27日收到吉林省检察院逮捕通知书,张晓光因涉嫌贪污被捕。

  哈尔滨一家企业谙熟此套操作的高管推测说:“张晓光与赵庆斌都是牺牲者,他们二人本来可能是因为贪心通过‘飞单’融资的形式把企业闲置的资金存入河松街支行,一年后他们个人可以得到一笔丰厚的利息。否则高速公路不会宁愿欠着交通银行的钱不还而拖到年底到期。而出事后,赵庆斌跳楼自杀也是自然的事情了,没有得到钱反而断了自己的活路。”

  自杀前,赵是黑龙江省电力开发公司副总经理,同时任该公司下属的黑龙江辰能哈工大高科技风险投资有限公司总经理。高山案发后,该公司发现,存在河松街支行的3亿元存款不翼而飞。

  据记者了解,在东北等地,很多银行储蓄所都会私挪储蓄资金,不经任何审批把资金划到融资者手中,而利息全都落到银行“内鬼”手中。另外中行该内部人士还透露,在分理处和支行能接触到大量盖有印鉴的空白票据,但在分行以上却很少接触到,这样基层银行机构有很便利的造假空间。

  上述那位企业高管直言不讳地告诉记者,这么大数额的资金能得以顺利出境,只有地下钱庄这一条路最安全、最快。大陆到香港炒港股的资金几乎都是以这种方式出去的。地下钱庄有固定收费,基本操作手段是,客户联系好地下钱庄后,地下钱庄会把资金存到客户在境外所开的账户,当客户确认资金到账后,就在境内把资金和手续费存到地下钱庄指定的账户里,交易即告完成。

  有消息人士向记者透露,李东哲和高山就是利用这种方式,通过沈阳西塔的地下钱庄把钱转移到国外的。

  多家银行深陷其中

  如知情人所说,李东哲案目前确实涉及到多家银行。

  哈尔滨城乡路395号,也就是原哈尔滨煤矿机械厂原厂址,临街是哈尔滨顺合汽车销售公司。据本刊了解,该公司法人为胡立光,直接经营者是李胜斌,是李东哲的“连襟”,目前在逃。李胜斌和李东哲二人涉嫌从中国农业银行黑龙江省分行昆仑支行骗取贷款1.98亿元。

  在现场记者看到,顺合汽车销售公司的正门已被哈尔滨市公安局用四张封条封住,封条上的时间是1月8日。旁边墙上的一张通告,则是黑龙江省高级人民法院应中国农业银行昆仑支行要求对该公司资产封存的声明,封存时间是2005年1月26日至2006年1月25日。

  昆仑支行案的暴露,也正是起因于黑龙江省高级人民法院的这份资产封存。

  据本刊了解,哈尔滨市公安机关查封李东哲的汽车销售公司时,还并未注意到农行昆仑支行的问题。此时曾放贷款给顺合汽车销售公司的昆仑支行副行长冯小强(行长正在英国学习)为争取到资产权益,立即到省高院申请诉讼保全。结果“偷鸡不成蚀把米”,令冯万没有想到的是,随后公安机关在审查昆仑支行的保全申请过程中,发现冯涉嫌违规放贷,数额近2亿元。1月末,冯小强以涉嫌职务犯罪被哈尔滨市检察院反贪局刑事拘留。

  哈尔滨市银行系统内负责车贷业务的一位张姓职员在接受采访时认为,冯小强的放贷动机很正常,“因为李东哲所经营的几家车行在哈尔滨市同行中是佼佼者”。据本刊了解,李东哲在哈尔滨市拥有5家车行,分别是哈尔滨顺合汽车销售公司,主要经销奥迪A8、宝马等豪华进口车;哈尔滨世纪汽车销售公司,主要经销帕萨特大众系列;哈尔滨速通汽车销售公司,主要经销东风日产系列;哈尔滨绿洲汽车销售公司,主要经营雪佛莱等上海通用系列;哈尔滨新纪元汽车销售公司,主要经营帕拉丁等日产系列。顺合的法人为胡立光,目前胡已遭拘。新纪元汽车销售公司的法人为李胜斌。

  这些汽车销售公司都很有实力,而且被认为管理规范。“2004年,他们建立了店长负责制。员工待遇在同行中也是高的,一般普通员工月工资约800元,经理级3000元,店长5000元。”张说。

  但在放贷过程中,昆仑支行亦有明显的失察和违规行为。据说,顺合汽车销售公司的贷款方式是个人贷款,企业作担保。顺合以其60多员工的个人名义做了680笔业务,每笔业务约20万-30万元,平均一位员工名下购车多达10多辆。

“一个车行显然用不了这么多资金。”张说。而据另一位知情人了解的情况,“这1.98亿元资金,被李东哲从顺合挪为他用了。”顺合汽车销售公司的几位职工告诉记者,事发后银行派出的工作人员一直在公司查账。

  另一家涉案的银行是农业银行大庆龙南支行,据当地公安人员透露,李东哲在该行巨额提现1000万元。

  除农业银行外,中国银行黑龙江省分行的另一家分支机构哈尔滨市开发区支行也被涉及。据介绍,问题是违规放贷2000万元。具体的放贷方式,一种说法是涉嫌汽车合格证质押贷款,据银行人士称,此方式属于半合规;而另一说法是信用贷款,这属于完全违规操作。放贷对象为李东哲在哈尔滨的绿洲汽车销售公司和速通汽车销售公司两家车行。

  除这两家国有商业银行外,还涉及广东发展银行。据称也是涉及汽车合格证质押贷款问题。

“这些放贷方式称不上‘大事’,许多银行分支机构都这么干。他们主要因为贷给李东哲了,而李东哲碰巧犯事了。”一位银行业内人士这样感慨。

  仅仅一个黑龙江省就涉及这么多银行机构,据了解,李东哲在北京、成都、深圳、三亚等地拥有数十家横跨几个行业的公司,总资产约30亿元。如果彻底将李东哲的资产魔盒打开,不知将有多少家金融机构的负责人会成为下一张“多米诺骨牌”。

  小行长何以一手遮天

  惊天大案发生后,人们惊奇的是,一个小小的河松街支行如何能卷走高达上10亿的款项?黑龙江省社保局位于果戈里大街之上,数年前从红军街上搬来,东行1里多地就是中国银行黑龙江分行营业部,而河松街支行则距离该局有6-7公里之远。作为管理黑龙江百姓养命钱的社保局没有把钱存在分行的营业部,而是舍近求远选择了河松街支行,这又是为什么呢?黑龙江社保局的人士对此问题拒绝回答。

  而本案中涉及的黑龙江辰能哈工大高科技风险投资公司和东北高速黑龙江分公司,也与河松街相距甚远。据知情人士说,即便考虑到业务往来,也多与河松街附近企业扯不上多少关系。“国内企业在一般存款户的开设方面存在诸多问题,大部分企业违规开设多个账户,大量资金进入账外账,瞒报资金,甚至谋取不当利益,存在很多风险隐患。”一位银行业人士认为。

  多个业内人士表示,中行河松街支行之所以能进行资金的来回调度,与其没有完善的计算机信息系统有关。根据记者的了解,河松街支行尽管具备同城结算资格,但始终没有进入同城结算系统。对此,中行黑龙江分行则坚持认为,中行的信息系统不次于任何一家银行,“内外勾结,又怎么能通过信息系统防止呢?”

  当地的一家国有银行人士说,按照通常的惯例,如果有完整的结算系统,上一级分行可以适时查询下一级分行的资金调度情况。“而且每天还会轧平资金的头寸,一旦发现大额的可疑资金流动,就会进行风险预警。”

  他说,中行河松街支行并未首先发现问题,直到东北高速前来查账才意识到资金可能被抽走,“本身就不正常”。据中行道里支行一位人士称,河松街支行并没有使用央行分配的同城交换号,其所有业务都是透过道里支行的同城结算交换号进行的。

  而由于道里支行根本难以了解客户账户内容,河松街支行实际上规避了外部监管。有关部门在清查账户时发现,高山早在2000年初便开始对企业存款动了手脚。

  银行操作流程有漏洞

  有关人士认为,企业在银行开设账户,开户时需要在银行预留印鉴,也就是财务章和法人代表(或者是其授权的一个人)名字的印章(俗称“小印”)。印鉴要盖在一张卡片纸上,留在银行。当企业需要通过银行对外支付时,先填写对外支付申请,申请必须有如上印鉴。银行经过核对,确认对外支付申请上的印鉴与预留印鉴相符的话,即可代企业进行支付。

  “高山窃走巨款,只需在企业预留印鉴上做手脚即可。”银行工作人员表示。在客户不知情的情况下,在开立账户之初,其预留印鉴即被高山调换,或者,高山以“企业要更换预留印鉴”为由,中途到印鉴处将预留印鉴更换掉。此时,无论在哪种情况下,有一点肯定的是,银行必须为企业上门服务,收取对外支付申请及相关票据。

  然后,高山将这些申请及相关票据全部换掉,重新填写,再盖上预留的印鉴。这样才能保证不被客户方面发现。有了这个印鉴以后,高山实际上就掌握了该客户的资金划转权,可以任意的对外支付。

  而在客户高层与银行合谋的情况下,其操作要简单的多。此时,高山只需重新备份一份客户印鉴,将企业存款余额不断划走。根据财务规定,银行每月都要向企业打印出对账单,便于企业核对账目。这时候,高山则需每月向客户方面提供虚假的存款凭证和对账单,显示资金仍维持在账户中的假象即可。

  前述银行工作人士表示,此案暴露了银行和企业很多不该被忽略的细节。比如,企业财务人员不应该单线与银行联系,财务人员应每月亲自核实在银行的资金余额。尽管一些银行会按月自动邮寄给企业对账单;企业的财务章和法人章必须存于不同的人手中保管;如银行上门服务,必须要求对方为两个人,同时签字交收。支票背书的时候,必须填写完全被背书人。

 暴露银行内控软肋

  2005年2月1日,《商业银行内控评价试行办法》开始执行,该《办法》的目的就在于规范和加强对商业银行内部控制的评价,督促其进一步建立内部控制体系,健全内部控制机制。哈尔滨河松支行的存款失踪案既显示了银企勾结的特点,也凸显了中国银行业进行结构调整、流程改造的必要性。河松街中行案件的爆发,再次为人们敲响了警钟。

  2005年被认为是国有商业银行改革历程中甚为关键的一年,而银行内部的流程再造则是这一年改革的一个重点。专家表示:这将是一次脱胎换骨的改革计划。它不仅仅意味着管理人员的更迭,更重要的在于对业务流程进行重新梳理,其对岗位描述的重新界定将大大改变当前内部控制缺失的局面。

  国务院发展研究中心金融研究所权威人士认为,中国国有银行公司治理的改进和治理效率的提高还将是一个相当长的过程。目前来看,国有商业银行的内部稽查部门的作用远远没有充分发挥,作为监管者,中国银监会对国有银行的内控软肋心知肚明。

  2004年,银监会共派出检查人员5236人,对四家银行总行及其营业部、各省分行和部分二级分行等988个营业性机构进行现场检查。检查的重要内容之一就是银行的内部控制。最终,银监会对157家违规机构和1841名违规人员进行了处理。

  中国银监会银行监管部一负责人向记者表示,自2004年以来,中国银监会一直在不遗余力地推行风险内控的建设,哈尔滨河松街支行存款失踪案,既反映了该支行不执行内部基本规章制度和上级行对下级行监督检查不严的问题,亦反映了一些商业银行不重视操作风险防范的积习。

  加强金融监管健全风险管理

  河松街支行巨额存款失踪,高山作案为什么能够得逞,有关人士认为,这些都暴露出来了中国商业银行在用人、管理、监督、审计和制度建设等工作中的严重问题。

  首先,是组织人事部门选人、用人上的严重失误。这些年来,很多地方热衷于跑项目,争投资,搞改革,设新机构。积极行为的背后,不排除有些人抱有严重的不良动机,企图把国家和政府投资当成唐僧肉,要借着承办国家项目的机会为小团体甚至为个人或者家族捞上一把。

  其次,是审计监督缺失。上述大案都是巨贪大盗在一个单位经营多年挖出的黑洞,都有着严重违法的关联交易行为,都是国家大量公款和资金往来的重要部门,却没有严格的审计、监督和管理,甚至发现了问题还让他蒙混过关。

  第三,相关人员责任心不强。上述巨贪大盗都是团伙作案性质,都有里应外合、家族和亲信通同作案的情节。按理说,他们苦心经营多年,挖出黑洞巨大,这些年来不可能没有一丝一毫的蛛丝马迹暴露出来。可是,我们的相关部门却没有发现,直到犯罪分子已经造成了严重破坏,甚至把巨额财产卷逃一空,这表明我们的监管还是不到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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