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建设银行股份有限公司原董事长、党委书记张恩照从 1964 年 12 月进入建行到 2005 年 3 月被“双规”,工作了整整 40 年。这 40 年里,他从学徒干起,一直干到了建行统帅人物;这 40 年里,他的人生跌宕起伏,从早年自己动手缝补懒汉鞋,到晚年提着球杆徜徉在大洋彼岸的高尔夫球场,再到中国的秦城监狱。像他的前任,最终没能把这 40 年赢得的荣光带进暮年。
审判:
2006 年 11 月 3 日上午九时半,北京市第一中级法院一审宣判:原中国建设银行行长张恩照因受贿 419.3 万元,被判处有期徒刑 15 年。
2006 年 9 月 28 日,张恩照案一审开庭。检控机关指控张恩照于 2001 年至 2005 年担任建行副行长、行长期间,先后 19 次收受三人行贿的美元、港币、人民币、手表、房屋等款物,总计折合人民币 419 万元;张恩照在收受贿赂后,利用职权给行贿人的贷款等行为提供了便利。
法院认定:张恩照身为国家工作人员,利用职务上的便利,为他人谋取利益,非法收受他人财物,其行为严重侵害了国家工作人员职务的廉洁性,败坏了国家工作人员的声誉,已构成受贿罪,其数额特别巨大,应依法予以惩处。北京市检察院第一分院指控其犯受贿罪事实清楚,证据确实、充分,指控罪名成立。
判决显示,在庭审中,公诉机关及张恩照的辩护人提出,张恩照能如实供述司法机关未掌握的受贿犯罪事实,属于自首,且具有退赃的表现。对此公诉意见及辩护意见,法院予以采纳。
法院认为,鉴于张恩照因违纪问题被审查后能主动交待有关问题,应视为自首,且赃款、赃物已全部退缴,故对所犯受贿罪依法可以从轻处理。
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刑法》有关条款及最高院《关于处理自首和立功具体应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依法判处:
张恩照因受贿罪被判有期徒刑 15 年,刑期自 2005 年 6 月 13 日至 2020 年 6 月 12 日。其收受的赃款人民币 10 万元、港币 25 万元、美元 13.9 万元及上海徐汇区吴江路 25 弄 6 号 701 房屋一套和“缇法旎”手表一对等赃物予以没收。
受贿案完整大戏
从公众视野中消失了一年半之后,中国建设银行原行长张恩照于 2006 年 9 月 28 日再次露面。不过,这次他是作为受贿犯罪的被告人,出现在北京市第一中级法院的审判庭上。
现年 60 岁的张恩照曾担任过建行上海分行行长,建行副行长、行长;建行改制后,出任中国建设银行股份有限公司董事长、党委书记。从 1964 年 12 月进入建行算起,至 2005 年 3 月被“双规”,张恩照在建行工作了 40 年零 3 个月。
在庭审中,检控机关指控张恩照于 2001 年至 2005 年担任建行副行长、行长期间,先后 19 次收受三人行贿的美元、港币、人民币、手表、房屋等款物,总计折合人民币 419 万元;张恩照在收受贿赂后,利用职权给行贿人的贷款等行为提供了便利。
导火索
2004 年 12 月 9 日,这个日子对张恩照来说,是个改变他一生的日子。这天,美国的一家公司把他告到了美国的法院,告他违反了美国 1977 年《海外腐败行为法》,收受了竞争对手的 100 万美元,而且还接受竞争对手的邀请,到世界上最豪华的高尔夫球场之一加州卵石滩度假。为证实此事,这家美国公司还把张恩照徜徉在高尔夫球场上的形象偷拍了下来。
张恩照在美国受贿的传闻不胫而走。其实,那 100 万美元的贿金本身就是为击垮对手由美国的资本家杜撰的假话,和张恩照毫无关系,但张恩照还是在 2005 年 3 月 10 日晚“双规”后,主动交代了他在国内收受他人贿赂的罪行 。
从受贿 3000 美元开始走向深渊
2001 年 5 月 3 日,张恩照在上海波特曼酒店餐厅收受杨震寰给予的 3000 美元———这是检察机关认定的张恩照受贿的开始。张恩照被捕后,就此事解释说:第一次是 2001 年“五一”长假间,杨震寰在上海波特曼饭店请我和爱人张俭吃饭,他送给我一个比较小的红色纸盒,说给我太太买点东西,是 3000 美元。
和杨震寰送给张恩照亲属钱一样,另一个涉案人覃辉也有两万美元不是直接送给张恩照的,而是送给张恩照的儿子张纪纲的。理由是,覃辉曾给张恩照推荐过一支股票,但张纪纲买来后,股票没涨反而赔了。覃辉知道后,想:“在这件事上,他要是和他父亲乱说,就会影响我和他父亲的关系,干脆给他些钱,把他的损失补上。”
2005 年春节前,覃辉约回京出差的张纪纲到中国大饭店咖啡厅。他和张纪纲说,你股票赔了二十多万,没事,赔了算我的。随后,他把事先准备好的 2 万美元放在了张纪纲面前的咖啡桌上。张纪纲证实: 2005 年春节前,我出差到北京,覃辉约我见面。在中国大饭店的咖啡厅,就覃辉和我两个人,我们聊了一会,覃辉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交给我,说:股票赔了没问题,过年了,这是给你的零花钱。张纪纲拿走了这笔钱。
张恩照收下了这笔钱,他后来和自己的律师说,他收这笔钱和以后收的那些钱时,都没有意识到自己是在受贿,只是认为这是朋友的赠与。
朋友送钱,张恩照收了,又一个朋友邹建华给张恩照送起了房子。
2004 年 3 月,张纪纲准备结婚,要在上海买房子。一天,邹建华与张恩照一家人吃饭时,提出他在徐汇区吴兴路中汇花园有一套房子,可以给张纪纲结婚用。张家三口人看了房子,张太太认为房子旧、光线暗,不满意;张纪纲认为可以装修。张太太说,用就得过户,不然,名不正,言不顺。张恩照说,他当时理解太太说的过户就是不付钱过户。他当时心里“咯噔”了一下,因为他以前听说过,有人因老婆、孩子收了别人送的房子而犯罪的事,如果这套房子办了过户,他就是犯罪了。他当时表示,这样办过户是要出问题的。
后来,儿子提出可以买,太太坚持要办过户,张恩照就没再反对,并且说:那就办过户手续吧。
2004 年 6 月 30 日,双方签订了房屋买卖合同,并约定房屋价款为人民币 150 万元,随后办理了过户手续,将房产转移至张恩照儿子的名下。直到案发前,房子未实际交付,仍由邹建华出租收益。
涉美诉讼事出后,张恩照怕这事给自己找麻烦,就告诉太太让孩子尽快将房钱付给邹建华。 3 月 9 日,张恩照被“双规”的前一天,张纪纲往邹建华的汇丰银行户头上打入了 200 万港币。
牵线人邹建华
庭审中,公诉人指控张恩照收受 419 万元贿款如下:
其一, 2000 年至 2004 年间,张恩照先后 11 次收受北京山海缘投资管理有限公司、北京益寿坊健体俱乐部有限责任公司的实际投资人杨震寰给予的贿赂款,总计美元 7.9 万元和港币 5 万元。为此,张恩照利用职务便利,在中华民族园向建设银行贷款 1.2 亿元、山海缘公司贷款 8000 万元、益寿坊公司贷款 4900 余万元等项目上提供帮助。
其二, 2002 年至 2005 年间,张恩照先后六次收受北京星美传媒集团有限公司、重庆长丰通信股份公司董事长覃辉给予的贿赂款,总计 6 万美元、 20 万港元、 10 万元人民币。为此,张恩照在星美传媒向建设银行北京分行贷款 6 亿元及贷款抵押担保的解除事项上提供帮助,另外为重庆长丰通信的全资子公司成都长丰宽频公司向建行贷款 5000 万元提供了便利。
其三,张恩照收受香港商人邹建华的贿赂物品: 2003 年 12 月收受手表一块,价值人民币 1.9 万元; 2004 年 7 月收受价值人民币 1.36 万元的按摩椅一台,位于上海市徐汇区的价值人民币 264.4 万元的房屋一套。为此,张恩照在邹的安排下,出面和一些香港商人吃饭;另外还答应在建行信息系统采购存储设备一事上,对香港日立数据系统有限公司给予关照。
邹建华正是张恩照美国被诉案中的一个关键性人物。
在美国一案中,原告 G&D 指称, FIS 在 2003 年 5 月到 2005 年 3 月,通过邹建华(部分法庭文件中误作“周建华”)多次向张恩照行贿。在 G&D 的起诉状中,邹建华被称为“张(恩照)的 20 年老朋友和邻居”,他是 FIS 与张恩照建立联系的关键人物。
G&D 为此进行了大量的取证,并从被告 FIS 处获得了数十万页的内部文件,其中包括邹建华的费用报销单。 G&D 的代理律师张晋蜀告诉《财经》记者,邹建华在 2002 年 7 月 1 日和 FIS 正式签约,成为该公司销售代表,每月获得 3500 美金的佣金和若干费用报销。而张晋蜀查到的邹建华向 FIS 提供的报销单据,有一个表格的日期是 2003 年 8 月到 2003 年 12 月,其中提到一笔钱,称是为张恩照的儿子花费 2564 美元购买“ gift ”(礼物)。张晋蜀认为,从时间、数额上考虑,这个价值 2564 美元的“ gift ”,与此次北京检方指控的价值 1.9 万元人民币的手表正好能对上号。
对于该手表是否邹建华向 FIS 公司报销的“ gift ”,《财经》记者未能从北京检方以及相关美国公司获得证实。
据记者了解,邹建华确实曾是张恩照早年的邻居,现年 47 岁,技校毕业后当过电视机厂的工人,后来下海做生意,曾在国外闯荡。邹目前在上海仍有几处房产,此次张恩照被诉收受的房屋贿赂,便是原属于邹建华名下的一处房产。
据张恩照的供述, 2004 年 3 月,其子准备结婚但没有房子,邹建华便提出将自己的房给张用。
2004 年 7 月,双方签订了房屋买卖合同,并约定房屋价款为人民币 150 万元,随后办理了过户手续,将房产转移至张恩照儿子的名下。直到案发前,张并未支付房款,该房也未实际交付,仍在出租中,并给邹带来房租收益。
检控机关在庭审中还指出,张恩照在案发前的 2005 年 3 月,为了逃避追查,让儿子向邹建华支付了 150 万港元房款。张恩照对此亦不否认,供述称,海外被诉事件发生后,他担心房屋的事会给自己带来麻烦,便让儿子给邹建华汇去了 150 万港元。汇款时间为 2005 年 3 月 9 日。
根据《财经》记者早前的调查,正是在 3 月 9 日晚,张恩照在北京什刹海一处网球俱乐部出现,谈笑风生,显得神清气爽。然而第二天晚上 10 点,他就在北京丰汇园的家中被带走,从此失去了自由。
涉案者覃辉
在张恩照受贿案的行贿者名单中,排在第二的覃辉最为外界关注。覃辉现年 38 岁,拥有以奢靡闻名北京乃至全国的夜总会“天上人间”,同时还控制着内地和香港的四家上市公司。
2005 年 4 月 11 日,即张恩照被“双规”后整整一个月,覃辉在北京被警方带走。 4 月 28 日,确切消息证实覃辉被取保候审。尽管舆论传言覃辉直接涉及张恩照受贿案,但覃仅承认曾协助公安调查,没有披露其他细节。
此次张恩照受贿案开庭,覃辉同张恩照的“交易”终于揭盘。在庭审中,公诉人详尽历数了覃辉对张恩照六次贿赂的全过程。其中一次,便是张在“天上人间”的地下停车场中收受 1 万美元。
据《财经》记者了解,覃辉的星美传媒从 2002 年下半年起向建行申请贷款,并于当年获准。由于星美传媒在市场上缺乏业绩,经手此贷款的星美传媒董事长李威承认,建行此举“有风险投资的性质”。
李威称,星美传媒获得建行近 6 亿元的贷款经过了正常手续,并且办理了抵押。贷款抵押物包括上海江宁路上的香樟大厦公寓式酒店、北京 CBD 区鹏润大厦一层办公楼,以及北京怀柔的飞腾影视基地,“等于押上了覃辉当时掌握的所有物业”。
但《财经》记者当时调查即发现,情况并不尽然。例如,北京 CBD 区鹏润大厦位于东三环外,星美传媒曾花 7000 万元买下该楼 B 座 19 层,面积 3600 多平方米,可是一直未拿到产权证,不可能抵押给建行。建行方面后来也证实,北京鹏润大厦、飞腾影视基地并不是上述涉案贷款的抵押物。
张恩照此次庭审之后,《财经》记者根据检控机关指控的内容,向建行进行了核实。建行书面答复表示,建行上市前,对向本行前董事长张恩照行贿的两人所控制两家公司的若干贷款进行了内部调查,未发现违反贷款审批程序问题,并在招股书中有相应披露。对上述涉案贷款,除正常贷款,建行采取了贷款重组、转卖、诉讼等诸多保全措施,回收了部分贷款,如 2006 年 6 月,通过转卖抵押物无损失地收回星美传媒公司贷款 1.7 亿元。对上述涉案贷款,按照国际会计准则要求,经国际会计师事务所审计,建行已足额提取贷款损失准备金。据《财经》记者了解,迄今为止,星美在建行的实际贷款已有 3 亿多元转成不良。
关键证物
在 9 月 28 日的庭审中,张恩照在法庭上对检控机关的指控均表示认罪,并表达了悔意。
张的辩护律师、来自北京康达律师事务所的高子程主要针对张受贿的第三部分,也就是房屋的问题提出了异议,并对量刑情节发表了辩护意见。
律师认为,该房屋的受贿事实并不成立,因为作为行贿物品的房屋并没有实际交付:一方面,房屋钥匙没有交给张家,仍然是邹建华自己在出租并获得收益;另一方面,张恩照和邹建华之间订立有房屋买卖合同,为了完成过户通过中介制作的售房发票也一直在邹手上。这意味着只要邹需要,随时可以根据合同向张家索要房款,因此不能构成受贿。
同时,律师认为,检察机关将该房屋评估为 264 万元属于过高,建议法院到上海调查取证,重新认定房屋价值。
律师强调,即便检控机关认定张恩照对于该房屋有受贿的占有意图,但由于张已经在案发前实际交付房款,也应认定为犯罪中止。此外,律师还列举张恩照存在自首、主动认罪并退赃等情节。
如果辩护律师的意见最终被法院采纳,排除邹建华的那套房屋,张恩照 419 万元的受贿金额将不过 150 余万元;加之具备自首、积极退赃等情节,其罪责会大大减轻。
张恩照案因海外被诉一事牵出,很大程度缘于邹建华;如今决定命运的量刑事实又系于邹建华的房屋之上。有始有终,可谓一出完整大戏。
张恩照和邹建华的故事
张恩照 60 岁,邹建华 48 岁,同属“狗”。
“老张 ( 张恩照 ) 进去是因为我。”作为建设银行 (0939.HK) 前董事长张恩照案件的重要关键人,私下里,邹建华不只一次地说,“但是我并不是坏人。”
从无意间成为邻居开始,张和邹建立并持续了近 20 年的家庭友谊。究竟是什么让“不是坏人”的邹,最终让自己一生中最重要的朋友“老张”深陷囹圄?邹本人究竟是什么样的人?
近日,一位熟悉其中近 20 年细节的人士接受记者的采访,讲述了邹与张的故事。
上海故事
“邹本人只是技校毕业,学生时候的外号是‘ 187 ',因为他的身高很高,有 1 米 87 。” 邹建华的一位技校同学称。
“虽然后来经常往来内地海外之间,但是至今为止,邹仍然不懂英文。”前述邹的同学说,“毕业之后,邹进了上海的一家电视机厂当工人。”
1983 年,不甘寂寞的邹建华辞去了电视机厂的工作。前述熟悉细节的人士称:“ ( 邹 ) 开始跟着朋友做点事情,例如帮外国来的商人订订酒店之类,一个月也能赚 400-500 块钱。”
1987 年左右,通过邹的一个同学介绍,邹认识了当时在建设银行上海分行当行长的张恩照。不过,并不像媒体所传言的,这个时候邹和张并不是“邻居”。
认识张之后,邹并没有攀龙附凤的遐想,仍然是做自己的小生意。但是邹和张维持着良好的关系,“每年能够一起吃几次饭”。
对于邹本人而言,真正开始发达还是到 1990 年左右。从那一年开始,邹通过机缘巧合,代理了给可口可乐公司进口可乐罐的生意,这让他发了小财。“通过进口可乐罐,然后转给可口可乐公司,每个罐邹可以赚 1 美分左右,而可口可乐一年的需求量为 1 亿到 2 亿个。”前述人士称。
邹私下曾说,“到 1995 年,手边已经有几千万的现金。”
“有了钱的邹并不会理财,只知道买房子,其中就包括那套后来不明不白‘卖'给张恩照儿子的房子。”前述熟悉细节的人士称,“到 1990 年代后期,邹和张都住到了上海的武康路,成了实际上的邻居。”
这期间邹和张之间一直保持着极好的友谊,甚至 2000 年左右,张的儿子前往英国留学,邹都陪同前往。
“邹一般不跟老张 ( 张恩照 ) 的小圈子打交道,而是跟老张的儿子在一起的时间比较多。老张曾嘱咐邹,多带他的儿子运动,所以,邹与老张的儿子经常一起打球。”前述人士称。同时,香港长达科技有限公司为邹在香港租的房子,因邹经常回国,一个月只住 7 、 8 天,所以,邹还邀请张的儿子一块住。
北京故事
前述熟悉细节的人士称,后来可乐罐的生意越来越不好做。加上 1999 年左右,邹被美国供应商骗了 100 多万美元,于是邹开始转行做 IT 。
2000 年左右,邹成为香港长达科技的顾问,先于张恩照来到北京。开始了一条灰色的生意之路。
邹的 IT 生意转机出现在 2002 年,这一年,由于建行前任行长王雪冰的意外落马,张恩照成为建行的一把手。
因为和张的亲密关系,邹成为 IT 巨头们眼中的红人。
邹曾称,自己在北京“经常可以照顾老张的生活,其实老张他们说忙就忙,说有时间也是有时间的”。
利用自己的特别关系,邹先后为多家公司充当 IT 顾问,例如 FIS(Fidelity Information Services) 、长达科技、 IBM 和安讯等等,其中 FIS 和长达科技等均定期支付给邹顾问费用。例如, FIS 每月支付 3600 美金加若干报销,长达科技则每月支付 18000 港币左右。而邹的工作就是约张出来和这些 IT 公司的人物一起吃饭。
“我拿这些钱老张可能不知道,但他也不问。”邹曾说:“我拿这些钱就是吃吃喝喝,从来没有拿更多的钱,包括长达科技后来曾经想给我 30 万美金,我都说不要。”
但是,法院的判决显示,邹本人还是没能免俗,“给”了张恩照一对手表、一个按摩椅和一套房子。
不过,邹的阳光灿烂的日子并没有太长。
因为认为损害了自己的佣金, 2004 年年底,一家此前为 FIS 服务的名为 G&D 的代理公司提出诉讼,把 FIS 、张恩照和邹本人都列为被告。
2005 年 3 月,消息传到国内。 2005 年 3 月 10 日,张被抓。
两天后, 2005 年 3 月 12 日,邹在深圳去香港的海关口也被扣留。 7 个多月之后,邹取保候审。而张至今仍然深陷囹圄。
2006 年,张恩照 60 岁,邹建华 48 岁,距离他们认识已经近二十年。
张恩照其人
● 没考上大学但躲过文革干扰
1963 年,平民出身的张恩照没有考上大学,转年被招入建设银行上海分行,先在拨款科做学徒。两年期满后,张恩照当上拨款员。文化大革命爆发后,建设银行的业务基本停顿,但山西、山东等地的几个军工厂和钢铁厂一直没有停产,张恩照派去专门负责这几个地方的建设拨款,从而躲过了文革干扰。
● 对自己的学生关照有加
1979 年 8 月国务院决定恢复中国建设银行。建行上海分行为了满足业务的人才需要,从社会上大量公开招聘人才,通过设立培训班使其速成。张恩照因拨款管理经验丰富成为主要的授课老师。张恩照对第二期学员极为赏识,这 150 名学员,全是回城的知青。他们有社会经验和文化素质,其中很多人后来通过全职、在职、夜大、函授等形式完成大学教育。在以后的 20 年里,这些人中不少人成为上海分行的骨干,并被重用。张恩照对他的学生相当义气,在提拔、住房、甚至家属的调动和孩子的工作安排上,只要能帮他都要帮。
● 冒风险引外资成功被提拔
1984 年,张恩照从复旦大学金融管理专业进修后回到建设银行。此时,上海石化总厂三期工程上马,由于资金不足,又等不到贷款的计划,已经引进的设备派不上用场,锈蚀老化。张恩照冒着风险,组织以花旗银行为首的国外银团贷款,由建行转贷给上海石化,并代理上海石化发行企业债券 8 亿元人民币。此举当时被媒体誉为“上海改革开放以来最大的一次引进外资行动”,打破了中国银行界的封闭。三年后, 40 岁的张恩照出任上海分行行长。
● 寻靠山并进入老板圈中
张恩照的一位同事说:“经济改革时期,信用体系不健全,造成许多信贷行为是依靠行政关系、私人感情和领导信任等非市场因素来维护资金安全的。”张恩照随着权力越来越大,面对的问题也越来越多,越来越难。出身平民家庭的张恩照,面对不断扩大的复杂环境,开始找靠山。一方面他把自己在培训班教的学生提拔到分行的重要位置上;另一方面开始进入私人老板的圈子。不用自己埋单的打网球、洗桑拿、打高尔夫、玩游艇和进酒店成了张恩照生活中不可缺少的部分,他已经不是当年那个穿懒汉布鞋的张老师了。
位于上海徐汇区中心地带的汇成武康公寓传达室里,一摞报纸、账单已经有些日子无人领取。传达室的门卫和物业管理人员说,一段时间没有看到主人张大姐了。
张大姐名叫张俭。她的丈夫是张恩照,刚刚辞去职务的原中国建设银行行长、中国建设银行股份有限公司董事长。张俭在张恩照于 1999 年调至北京建行总行后,仍有一半的时间在上海居住。
一
上海是张恩照起家和发展的地方。
官方网站显示,张恩照 1946 年 12 月生,山东莒县人。但早年间与张共过事的人印象中,张的出生地为南京,后来上了一所上海重点高中——复兴中学,但没有进入大学。高中毕业后,张恩照在家赋闲数月, 1964 年考入建设银行上海分行业务培训班。
“文革”十年,银行业务基本停顿。“文革”后期,张恩照开始在上海分行拨款科当拨款员,有一段时间主要工作是替客户跑财政局,盖“集团购买力”的图章。
1979 年末成为张恩照职业生涯中的第一个转折点。其时,建行上海分行准备扩充人员,培训人才。张恩照成了培训班的一名教员。据说由于普通话讲得标准,可以念好现成的教材,后来他成了培训班副主任。
1982 年,复旦大学给了建行上海分行两个名额,进行经济学及财务方面的脱产干部培训,相当于大专教育。张恩照和另一名行员成为学员。
复旦两年归来, 1982 年成立的投资银行上海分行正准备充实领导班子。张因“口齿清楚”,又刚读完书,即被提拔为投资银行上海分行副行长。
1986 年,国家审计署上海特派办筹建,建行总行将上海分行行长徐慎行调离建行系统去负责此事。与此同时,分行的一位副行长也可能要调离建行。建行上海分行的主要领导班子出现空缺。这年元月,张恩照和吴承裕同时出任建行上海分行的副行长以补充班子。
此时,建行上海分行正在开展上海金山石化 30 万吨乙烯工程筹资的重大项目。经总行授权,张恩照以执行行长的名义签署文件。一年半后, 1987 年 6 月底,张恩照如愿出任行长。
二
在短短的三年时间里,张恩照完成了从投资银行副行长到建行分行副行长、行长的“跳级式”升迁。
知情人士透露,除了“时代的因素”——中央提出干部年轻化要求,也与张的为人作风有关。
据悉,张恩照当时在行里“好接近领导”是有名的。他在复旦求学期间经常回单位,每次在食堂吃饭时,都拿着饭碗跟在领导后面“汇报学习情况”。而这对张恩照后来的升迁具有决定性意义。
张恩照的成功也离不开机遇。在接手为上海 30 万吨乙烯工程筹资项目之前,他很难讲有什么业绩。这是张恩照履新分行副行长后接手的第一个重大项目,也是成就他的第一个项目。
张恩照升任分行副行长时,该项目已经有了相当基础。当时分行已经聘请了一批资深的行内专家组成工作小组,确定境外借款总额,调查国际金融市场的行情,并初拟筹资方案,确定询价方式。
1987 年 6 月 15 日,张恩照以执行行长的名义,和入选的四家境外银行签订了 1.5 亿美元和 101 亿日元的国际银团贷款,以及一笔 2580 万美元的意大利出口信贷。签约之日,国内外各大报纸均予重点报道,传媒将之看做是“中国金融界改革与开放的一大成功”,并将此项活动作为改革开放以来上海一次重大的对外金融活动载入史册。同时,这个项目也是建行国际金融业务的起点。
机遇继续相随。张恩照出任分行行长后不久,适逢建行要求大规模吸收储蓄。建行上海分行成立了各区县支行,营业网点增至数百个。
1991 年 5 月,上海开始搞住房改革,推行公积金制度。相关配套任务交给了建行。房改业务拿下来后,上海分行在建行系统内又创造了“第一”,据说当时出现了全国各地其他银行前来“取经”的景象。
不过,上海分行一些与张共过事的人都觉得他做事情并不十分扎实和专业。据说,当时但凡总行领导下来,他都自己一个人陪着,以至于在上海分行内部流传着“陪总行张统包”的说法。“他有一套功夫和办法,把领导搞得舒舒服服。”
三
20 世纪 90 年代中期,是中国商业银行竞争加剧的岁月。在这以后,昔日发展顺利、看上去风光的张恩照,逐渐显出在管理能力与业务水准上的力不从心,工作中的问题亦显现出来。
1997 年,上海建行发生了一件至今在外界仍鲜为人知的大案。是年 3 月,上海建行徐汇支行行长周道春携款 7000 万元逃往国外。同时出逃的还有该支行一名会计和另一工作人员——当时建行上海分行副行长胡泰立的女儿。
周道春不仅卷款而跑,还破坏了整个支行的电脑系统,致使所有数据丢失,无法查账。据说,当时上海建行只好让所有的储户到营业厅来一一登记。
案发后,分行曾成立一个专案小组,人民银行上海分行监管部门也曾介入。但最终这个案子成为“无头案”,被捂了下来。接近上海建行高层的人说,在此案中,张恩照的责任相当明显。因为周道春是张恩照力排众议提拔上来的年轻干部。
其实, 90 年代中后期的几年中,上海建行出现的重大问题并非只此一桩,而以周案最为恶性。 1997 年晚些时候,建行总行曾派出一个调查组对上海分行进行全面调查。之后,总行曾在全行下发文件,点名通报批评上海分行财务管理不规范,引起很大反响。
接近张恩照的人说,此时张也已无意于留任上海。一是因为他觉察到“有问题了”,二是他觉得正在逐渐失去下属的信任。当时的上海分行在他的带领下已显疲态,业务、效益各方面开始出现停滞的局面。 1997 年,上海分行的业绩首次被北京分行赶超。
当时曾有消息说,张恩照将离开上海分行行长一职,很可能调任新加坡分行。绝大多数人都未想到他有朝一日会在北京得到擢升。
四
接下来的两年是张恩照在上海欲去还留的年月。人们印象中,他除了热衷于应酬,相当一部分精力也在寻欢作乐。当时交往最多的朋友中,就包括后来名噪一时的中国“首富”周正毅。据说,张恩照到了总行后,曾授权上海分行 30 亿元的专用信贷款给周正毅。
1999 年 10 月,张恩照终于调至北京的建行总行,当上了排名第五位的副行长。虽然与上海分行长同属司局级干部,但这一回,他已经成了由中组部直管的干部。
2000 年 2 月,就在当时的建行二把手苏文川退休后不久,张成为建行常务副行长和党委副书记。
据建行一些知情人说,在建行内部身为标准的“技术官僚”、讲一口流利英文的王雪冰,对张恩照多少有些看不上,两人关系并不密切。但张恩照显出善于隐忍的长处,工作中处处配合相让,也得到不少人的私下同情和认可。
据说张恩照并没指望能当建行行长,所期望只是能够有朝一日当上开发银行副行长。
王雪冰正式落马是在 2002 年 1 月。事前,种种谣传忽上忽下已经反复了将近一年。王雪冰在沉重的精神压力下日渐消瘦,张恩照则一边情绪饱满地当好副手,一边也悄悄地铺垫机会之路。在北京金融界精英济济一堂的环境中,张恩照给人的印象是忠厚和实干,也由此得到了一些好评。
2002 年 1 月,王雪冰正式被免职之时,张恩照的接任行长看去并无坎坷,远比当年调来北京要顺利得多。
五
张恩照终究在建行一把手的位置上坐了三年有余。
《财经》采访的不少人都承认,三年来顺银行改革之潮流,由张恩照挂帅的建行在改革中也颇有可圈点之处。
例如, 2002 年 4 月 1 日,张上任未几,《中国建设银行信贷资产风险分类实施细则》正式实施,贷款按五级分类对外披露数据。前任行长周小川所推动的这项改革对建行意义重大,使之在四大国有商业银行拔了头筹。再如, 2002 年 12 月 2 日,《中国建设银行人事与激励约束机制改革总体方案》正式出台, 6 日召开人事与激励约束机制改革动员视频会议,这项改革是建行改制重组中至今最为重大的内部改革。再有,张恩照时期建行实现了全行数据大集中,也得到业内人士的高度肯定。
张恩照对于自己既往的足迹并不疏忽。他担任行长之后,建行内部的报纸《建设银行报》即在行内上网,从中检索,可以查到 736 则张恩照的讲话或有关消息。
建行对外的公开网站载有“建行大事记”,所载内容事无巨细,既包括“建行股份有限公司成立”这样的大事,也有“张恩照出席某论坛”这类“动态”。值得注意的是,此大事记仅仅记载着 2003 年至 2005 年 1 月的建行,其中出现的惟一主要人物就是张恩照。
不知出于何种考虑,在这家管理层曾经产生过证监会主席、央行行长、北京市长的银行,其网站上甚至看不到任何一位前任的名字,甚至该行 50 年行庆的长篇纪颂文章中也不例外。
张恩照三年来掌印建行,其功过自然是一笔异常复杂、一时难清的细账,建行内外一时间也只有见仁见智。《财经》采访的建行内部人士中,有对张主政期间的政策举措啧有烦言者,称其改革决心不大,好做表面文章;一些接近他的人更直称其“两面派”、“心胸小”。“不过他现在既然下了,也就不愿意多说他了。”不少人这样说。许多人还对他的水平表示“实在不敢恭维”,称其“就是靠搞关系上去的典型”。
与中国银行原行长肖钢早在股改之初就提出自己“今后不再担任行长”不同,张恩照在建行对“大权在握”一直在意。接近他的人说,来自中信集团的常振明 2004 年 9 月“空降建行”,他事先并不知晓,也颇觉悻悻然。
常振明到建行迄今仅半年,内部颇获好评,乃至有评论公开说,“水平一比就比出来了”。不过,在形式上董事长、行长分置后,建行内部人人都知道张恩照在紧紧控制着这家银行。据说,常振明到任后,张恩照极希望得到各种外界荣誉性头衔,包括设法进入央视“年度经济人物”之列,热心程度胜于以往。
****** ****** ****** ****** ****** ******
最早是在 05 年春节以后,银行业内极小的圈子里,传出张恩照“可能要出事”的“机密消息”,据称与一个 IT 项目有关,涉贿 100 万美元,“美国来了传票”。
3 月初,张恩照有段时间很少在北京什刹海一处他常打网球的俱乐部出现,让人感到有些异常。 3 月 9 日周三晚,他重又现身球场,一如既往地显得红光满面,喜气洋洋。
张恩照当时曾提起,自己第二天要出差。后来人们知道,建行在广州召开重要的年度计划财务会议,他将在周五上午出席并做总结。
3 月 10 日周四晚,建行广东分行负责人未能按计划从机场接回来自北京的董事事长。当晚 10 点,张恩照在北京丰汇园小区他的家中被带走。丰汇园是建行的宿舍区,据说当时动静并不大,“只有警卫说他看到了警车”。
张恩照的妻子张俭也在同一天被带走。据说,当时她正在上海的机场。
从 1964 年 12 月进建行算起,到 2005 年 3 月“因个人原因”辞去董事长一职,张恩照在建行工作了 40 年零 3 个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