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报2008年1月24日，以《民工举报信曝光豆腐渣工程“山西路桥”层层转包牟利遭驱逐》为题，对山西路桥第一工程公司承建的“河曲朱家川至保德庙峁”公路工程进行公开报道后，立即在社会上引起了强烈反响。

      “层层转包”，导致的“层层剥皮”，是建筑行业最大的腐败行为，势必导致“豆腐渣工程”。众多读者在网上纷纷留言，发表自己的看法，并要求记者报道到底。与此同时，也有人在网上对12名民工的举报提出质疑，称：农民工不可能有这样高的觉悟。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他们己经撤出工地，为什么还要找此麻烦？

    那么，农民工向执法机关举报山西路桥一公司承建“河曲朱家川至保德庙峁”二级公路工程期间，层层转包的内幕究竟是什么？通过四手转包、分包，每立方150.93元的隧道开凿中标单价，到干活人手中是如何变成31元的？可怜的31元又是否能拿到手？这些农民工是在什么情况下举报的？为什么要举报？这是广大读者共同关注的焦点。为了查清事实真相，春节期间，记者行程5000多公里，深入福建省福清市渔溪镇郎官村、福清市江阴镇堡头村，对在家过年的举报农民工进行了深入采访。

    千里寻访举报农民工

    大年正月初五晚上，记者就赶到了举报山西路桥一公司承建的“河曲朱家川至保德庙峁”二级公路工程为豆腐渣工程的农民工家乡——福建省福清市。为了避免农民工们正月初六打工外出导致采访不到，记者连夜驱车赶到了江阴半岛，首先找到了这12名举报民工的小包工头高应国和他的哥哥高地牛。

    记者过年期间深夜造访，使农民工高地牛家人十分惊讶。说明来访缘由后，又令之前己经睡下的高地牛激动不已，备感亲切。年近六旬的老高连夜叫来了弟弟高应国、侄子高建良，并打电话通知了住在邻村的工友黄国林，他也是这12个按血手印举报的农民工之一。

    第二天，也就是农历正月初六上午，四位农民工代表在高地牛家接受了记者的专访。以下是经过录音整理的部分采访内容：

    时间：2008年2月12日上午

    地点：福建省福清市江阴镇堡头村

    采访人：《网络报》首席记者关键

    被采访人：山西路桥一公司承揽的“河曲朱家川至保德庙峁”二级公路主体工程高地堎 隧道建设工人、小包工头：高应国、高建良；炮工：高地牛；喷浆工：黄国林。

    记者：我是《网络报》的记者关键，就你们举报山西路桥一公司在朱峁公路建设中存在严重质量问题进行采访，还要录音，你们不介意吧。

    黄国林：“没事，我们既然敢按手印实名举报，就不怕什么。”

    高地牛：“我们回到家后，还有人放出口风要找我们算账，在工地时是有些怕，他们人多，是公安局的民警同志解救了我们，这会儿啥也不怕，他们还欠我们八万多块钱没给。”

    记者拿着《12名民工举报信》的复印件问黄国林：“这是你按的手印吗？”

    黄国林：“没错，要不我再按一个你让公安比对一下。”

    记者：“工地到底发生了什么问题，你们为什么不干了？”

    高应国：“我们是从陈海明手上包的。”

    记者：“陈海明是什么人？”

    高应国：“也是我们镇上一个包工头，他父亲叫陈克贵，说起来还算我们家一个远房亲戚，他两年过年没回家了，欠了人家很多钱不敢回家过年。”

    记者：“你指的我们家是什么意思？”

    高建良：“我们是一家人，他(指高地牛)是我亲二叔，这个工程是我三叔高应国跟陈克贵手里包过来的，我三叔另有工程没去干，我和我二叔就领人去干了。”

    记者：“用的工人是哪里人？”

    高建良：“我和我二叔都亲自干活，我老婆在工地做饭，有我们当地人，像小黄就是我们邻镇的，还有一部分湖北的。”

    “保德公路隧道工程已是第四包”

    在持续的采访中，记者渐渐地了解更深。

    记者：在公路建设行业有句行话叫“金洞”“银桥”，就是说打山洞是最赚钱的，你们为什么就不干了呢？

    高应国：“打山洞是赚钱，可是工程到我们手里已是第四包，层层剥皮，到我们手上就成了干骨头，没肉了。”

    记者：“你怎么知道是第四包的？”

    高建良：“这事施工期间把得可严了，都知道层层转包是违规的，一旦被查出来不得了，所以大家都严守这个秘密。实际上在我们内部都清楚。

   第一包：业主包给山西路桥一公司。

    第二包：山西路桥一公司包给陕西特创铁路公司张军、冯兴。

    第三包：张军、冯兴又转包给福建海王建筑工程公司的陈克贵、陈海明父子。

    第四包：陈克贵再转包给了我们，包给我们的价格是开挖一方是31元，包括雷管、炸药和自备空压机。”

    为了证实他所说是事实，高应国向记者出示了他与陈海明所签隧道施工劳务合同。

    隧道施工劳务合同
 
    工程地点：山西省保德县高地堎隧道出口施工。

    一：洞内开挖，主要工作为：凿眼、爆破、锚杆、小导管凿眼。

    甲方：陈海明

    乙方：高应国

    二：甲乙双方友好协商，甲方同意将高地堎 隧道出口开挖项目交接乙方施工，双方协商合同条款如下：

    1：工程量：明洞开挖、洞内开挖约1340米，乙方应精心组织施工，加快施工进度，争取隧道贯通时达到预计施工进度。工程量以设计图纸数量和监理工程师确认为准。

    2：工程数量：开挖断面应符合设计图纸及施工规范有关要求，为达到较好的光爆效果，洞内拱顶周边眼间距应小于45公分。眼底不超出开挖线10公分，外部小于5公分。

    3：单价：洞内开挖每立方31元，锚杆眼凿眼每米5元。小导管凿眼每米9元。单价包括开挖过程中除用电费外，所有的施工机械、机具、火工品、供排水管、低压电力线、胎车照明、通风管线、附属材料。(甲方供给火工用品价格为：炸药每吨6700元，毫秒雷管5米以内每发3元、红线每2元。)

    三：甲方责任

    1：负责与业主、监理、总承包方联系和沟通。

    2：负责施工测量放样技术指导工作和工程计量。

    3：负责施工及生活用水供电、给水管供至洞口，水到洞内施工。电供至变压器低压端，水电费由甲方负责。

    4：负责工程质量监督，各施工班组的工作协调工作。

    5：负责生活设施及生产设备场地平整。

    6：负责安全，如果乙方自己造成，由乙方负责。

    四：乙方责任

    1：负责除场地平整外生产设施所有费用，负责工程所需人力，机械足额投入。

    2：负责火工用品三人领，保管、归库和安全使用，爆破人工等特殊工作，应持证上岗，火工用品应专人负责，由此造成责任事故由乙方负责。

    3：乙方施工人员应服从甲方，业主、监理、总承包方的管理。

    4：负责甲方喷射砼所需供风及其费用。

    五：劳务费支付：甲方每月按业主拨付工程款数量85％拨付给乙方工程款，同时结清甲方供应材料等项目，余款开挖结束两个月内付清。

    六：法律生效

    以上协议共两份，甲、乙双方各一份，工程款结清后合约自行消除。

    甲方：陈海明 签字

    乙方：高应国 签字

    2005年10月13日

    高建良：“工程到我们手里每立方只有31块钱了，除了大型机械自备外，连放炮用的雷管炸药还得我们自己花钱，别说按工程进度付款了，他们连工人们生活费都不给，我们也是逼得实在没办法了，再不撤出，连命也会搭在那里。”

    层层转包事件曝光后，工地一位资深建筑专家测算，按照山西路桥第一工程公司承建“河曲朱家川至保德庙峁”公路工程概算，仅隧道施工一项，山西路桥第一工程公司通过转包便可直接获利2000万元。有读者评论说：“这才真正是发财不费吹灰之力。”

    “我们为什么要举报”

    记者：“你们既然己经撤出工地不干了，为什么还要举报？”

    黄国林：“工程质量太差，图纸上要求打3米多的支护锚杆，只打不到80公分，根本起不到支护作用，随时可能坍塌，4月5号就塌过一次，太可怕了。我们走了，肯定还有人来接着干，如果我们不举报，喷完浆后外面根本就看不出来，一旦塌方出事，肯定要追究我们的责任，我撤出工地回了家，又出不了国，你们不是找到我们了？一旦出事，我们是具体干活的，根本跑不了。”

    喷浆工黄国林告诉记者：“4月25日这天，我们12个干活的工人商量好写个举报材料，写好后，每个人都按了手印签上了自己的名字，随后我们把举报信交给老高（高地牛），由老高当天晚上，在半路上拦住指挥部高总（注：业主方负责人）的车，亲自交给高总的。”

    工友们还告诉记者，迫于无奈，工友们向工程指挥部举报后，都撤出了工地，回到保德县城。大包工头陈克贵、陈海明父子知道他们举报后，纠集手下几个打手，以工地有事为由，第二天将高建良夫妻和高地牛用车强行拉回工地工棚内，手持镐柄等凶器围攻，高地牛乘机逃出工棚打电话报警后，是公安局的同志及时赶到，他们才得以解救。

    高地牛对记者说：“山西路桥一公司和陕西特创铁路公司都是玩空手套白狼的皮包公司，太黑暗了，那天晚上要不是公安及时赶到，我们恐怕连命都要丢在工地，公安是我们的救命恩人。”

    高建良还告诉记者，之所以举报，还有一个重要原因，是对保德县政府和业主的感恩。他们停工后，第三包的大包工头欠他们20多万的工程款不给，工人们连家也回不了，是保德县劳动局和业主为他们解决了部分工资才使他们得以回家过年。

    “山西路桥一公司太黑，一转手就拿走60％的工程款”

    《建设工程质量管理条例》规定：总承包单位将建设工程分包给不具备相应资质条件的单位的；施工总承包单位将建设工程主体结构的施工分包给其他单位的；分包单位将所承包们建设工程再分包的，视为违法分包。

    很明显，转包、分包都是国家有关法规严令禁止的。而山西路桥一公司中标河曲朱家川至保德庙峁二级公路工程后，竟然进行了多次转包、分包。

    高地 隧道，全长2.29公里，三车道。隧道打通后，可使这条晋陕蒙的大通道缩短四五十分钟的行程，有效地缓解长期堵车的现状，是这条新开二级公路的门咽喉工程、主体工程。

    小包工头高建良告诉记者，山西路桥一公司这个主体工程的中标单价为150.93元/立方；转手以60元/立方的价格转给陕西特创铁路公司的张军和冯兴，一下就吞掉了60％的工程款。

    陕西特创铁路公司的张军和冯兴再次转手，以开挖57元/立方的价格转包给了福建海王建筑工程公司陈克贵、陈海明父子，每立方又剥去3元。

    福建海王建筑工程公司的陈克贵、陈海明父子又以挖一方31元、装一方4.5元、运一方17元的价格分包给高应国、王龙华、马艾良，每立方的价格变成了52.5元。又被剥去4.5元。最后落到具体干活的小包工头手上的单价，仅有中标价的30％。

    小包工头高应国告诉记者：“我们从陈海明手中拿到开挖工程，每个立方是31元，其中包括炸药雷管，所有的工具，连开山洞必备的大型设备空压机、风钻、风镐，都是我们自己垫资买的，你们在工地看到的那两台大型空压机，都是我从浙江用专车拉过去的。”

     他还告诉记者：“合同上写的是劳务合同，看上去是清包干活，事实上是典型的肢解分包，哪有自带大型机械进场清包的道理。合同你们也看了，不光自备机械设备，连工人伤害事故也是自己管，山西路桥一公司不是不承认转包和分包吗？按规定像这样大的隧道工程，都应该给工人上保险，问他们上过没有。”

    规定打3米5的锚杆 用手就能拔出来

    五十多岁的高地牛对记者说：“我干了大半辈子隧道工程，山南海北去的地方多了，从没有见过这样糟糕的工地。”

    他告诉记者：“因为层层转包，层层分包，层层剥皮，如果按图纸要求施工，干的越多赔的越多，单价太低了，根本没法干。”

    记者：“没法干，你们不是干了一段吗？”

    老高不好意思地抓了抓头：“就那么干呗，反正大家心照不宣，没人管。”

    记者：“我们去过工地，工程技术人员告诉我们，隧道里的空洞主要是因为放大炮造成的，你不是主管放炮的吗？你怎么看？”

    高地牛：“不一定。那个地方的石头是一层层的，很容易脱落，一掉一大片。”

    记者：“按照工程规范，洞内拱顶周边打炮眼的间距不得大于45公分，三车道，那么大个洞，你们一次打多少眼？”

    高地牛：“那谁能记清，反正我们是晚上干活……”
 
    记者：“来的时候我看过图纸，出洞口上面的护坡不是有锚杆，图纸要求是打3米5深，你们打多深？”

    高地牛笑了笑：“3米5？他们截下的钢筋还不到一米，我们打3米5有啥用？”

    记者：“钢筋是谁管的？你刚说的他们是谁？”

    高地牛：“全是陈克贵管的，我们是分包一个项目，只管打眼和放炮，陈克贵才是包工包料，前面的两包啥也不管，图纸上规定直径25的钢筋都变成了22，不信你们到工地拔一根看看。”

    记者：“能拔出来？”

    高地牛：“截下的钢筋总长度不到1米，是用铲车顶进土里的，深度不到80公分，怎么拔不出来？你想设计3米5的锚杆，只有80公分能顶吗！”

    从福建采访结束后，记者再次来到山西省忻州市保德县朱峁公路工地，按照建设工人高地牛的指引，记者用小锤敲开了出洞口顶部用水泥砂浆喷的防护坡（这里正好是建设方作为证据保全而保留的几处山西路桥一公司施工的工程的其中一处），令人吃惊的场面出现了，由于施工时喷浆时的底部是虚土，经过两年的水冲下沉，整个护坡与隧洞口砌筑物的联结处全是巨大的空洞，居然能钻进个人，原认为天寒地冻，取一根锚杆不会像老高讲的那么容易，事实连拔都不用拔，由于里面像蒙古包一样全是空的，记者随便取出一根，用卷尺一量，全长只有90公分，工程质量低劣令人吃惊。

    隧道顶部喷浆层下面是空的 挡的全是石棉瓦

    黄国林，31岁，福建省福清市渔溪镇郎官村人，是保德县朱庙公路主体工程高地 隧道的喷浆工。

    记者：“你在工地主要是干什么工种？”

    黄国林：“喷浆工，给隧道岩壁喷混凝土砼浆，起支护和保护作用。”

    记者：“我来这里之前，看到过你们所干的高地 隧道的鉴定报告，报告显示你们所喷支护后面有很多空洞，还有石棉瓦？”

    黄国林：“知道，我们干的能不知道？”

    记者：“知道不知道这样干不合格？”

    黄国林：“知道。陈海明把开挖和支护肢解包给了几拨人，各管各的工作，开挖的为了快，少打眼就放大炮，所以超挖的地方特别多，按规定必须用片石把多挖的地方填起来砌好，再布网喷砼，他们包给我们的单价一立方是45元，都那么干赔死了。所以就采用石棉瓦挡住喷，喷完后石棉瓦后面肯定是空的。”

    记者：“谁买的石棉瓦？谁让用石棉瓦的？”

    黄国林：“我们是包工不包料，石棉瓦是陈克贵让用的，是他们在保德桥头买的。”

    记者：“用石棉瓦的地方多不多？”

    黄国林：“超挖的地方挡的全是石棉瓦，在喷好的洞里走，顶上掉下一块小石头，就能听到石头从洞顶部往下滚的声音。”

    记者：“这样的工程有没有安全保障？”

    黄国林：“图纸要求喷25公分，为了省料，陈克贵只让喷18公分，最薄的地方还有10多公分的，里面的钢丝网距要求的是15公分乘15公分，实际用的全是25公分乘25公分。钢筋的焊接口交叉要求10公分，实际只让交叉5公分。间距要求1.2米，实际间距全是1.5米，怎么省料、省钱怎么来。你想能好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