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年头是金钱领风骚的时尚，居然还有人喜爱文学，而且喜爱文学的这位先生还是玩钱的银行老板。是真的吗？匪夷所思，慰藉不小。写书的人在圈外人眼里都落寞得成孔乙己了。蒙郭先生看得起，愿意把他的大作奉给我说三道四一番，既然是拿我当朋友的架式，我也就不客气了。

       先说个故事吧。有父子两个喜爱艺术，约定某一天请一桌客人来专谈艺术。到了那一天，儿子发现来的都是金融界、企业界的大亨，便问老爹，不是说好请客来谈艺术的吗，怎么来的都是这些家伙？老子笑道，这你就不懂了，请一桌子老板，他们就会谈艺术；如果请一桌子艺术家，他们就要谈钱了。

      郭老板会不会是他们一伙的呢？

      郭扬华人长得有几分帅，又当着银行老板，还有那么点心高气傲的意思。且不说他工作有多么忙，仅说业余时间，迎来送往忙应酬都得抓紧点，哪有闲心爱什么文学？我以为郭老板是玩钱玩得不耐烦了，跟某些大人物或影视明星喜欢舞文弄墨一样，不过是附庸风雅赶赶时髦罢了。因此上，对他的这本大作也就并不很在意。

    待我漫不经心地一翻，才意识到我的估计有误。他不是闹着玩的，那一篇篇东西都来得挺实在也很在章法。我不敢马虎了，不禁正襟危坐，细细地读起来。

    郭扬华，当阳人氏，曾在我的家乡远安县领薪水多年，故尔我与他相识亦相知。说相知也不准确，至少他喜欢写东西而且写了这么一大本我都不知。再看他的文章，原来我所不知的方面还多着呢。看他那副西装革履的样子，怎知他小时候也还种过田，打过柴，甚至还偷过邻队集体的红苕籽？不仅如此，这位行长也曾是被河溶小镇的居民们瞧不起的小乡巴佬，而他的亲戚中还有个穷得叮当响的二爹。

    让人感动的，是这些经历都成了很不错的文章。在讲这些的时候，既不是痛说革命家史式，也不是展示苦难式，更不是小人得志后的那种暴发户式的病态炫耀。

    越往后读，对他的认识越深。

    对以往的那种苦难或欢乐，郭扬华经过了认真的过滤，来得颇有几分哲人味道。“砍柴的日子是痛苦的日子，砍柴的日子是幸福的日子。”“我的童年，艰辛与欢乐同在，泪水与笑声伴行。”“生命是一个过程，既然上帝给了我们这个过程，我们有什么理由不倍加珍惜、努力创造呢？”……这些警句式的彻悟并非罗列“想当年”卖弄伤疤，也不是仅凭想当然臆造所能够得到。他将苦巴巴的或甜蜜蜜的重新认识重新思考，情感中透出了理智的升华。一个暴发的富人或是陶醉于所谓成功中的得意人，是不可能有这些思考的。

    细读一篇篇文章，我发现郭扬华身上颇有些文学细胞，他的叙述不是按固定的文学八股套路来的，对人对景的写法也颇独特。你看他在《那街那人》中写河溶镇上爱面子的二爹吧。爹爹八十九岁仙逝，“家里穷得叮当响，主持家政的二爹，白事当红事办，大宴宾客近三天，抬着爹爹的灵柩，从上街到下街，绕镇一周，不知为哪般。前来赶情的施舍一二元的人情款，入不敷出，欠一屁股债。”作者求救于二爹，二爹说：“要的就是那份感觉。”我绝对不相信这句时髦话是从郭扬华二爹嘴里出来的，读到这里简直要大笑。但小镇居民们爱虚面子的神态却刻划得颇为到家。再看《辉在人间》里的老谭：“他的热情可以熔化你，每次见面，总是用双手握着别人的手，像摇货郎鼓似的，直摇得男人手疼，女人脸红仍不放开。”这个老谭被活灵活现地勾划出来，你会以为自己也认识老谭，谁没有碰到过老谭式的人物？

    散文随笔的迷人之处，就在于作者和读者能够通过文章达到心灵的沟通。不然，再美的词藻也是隔靴搔痒。这就是所谓的“文学性”，郭扬华来得竟是那么自然而且老道。

    郭扬华年过四十了，尽管他在文章中对四十岁的到来仿佛不在乎，可我还是捕捉到了他的那份儿惶惑，还有那么点酸溜溜的意味儿。人家叫老郭，他半天才反应过来：“是叫我吗？”这是个致命的称呼，幸亏他不是女人。如果是位女士，不恨你半辈子才怪。好的是他酸归酸，自我调节的能力还是有的。我说的自我调节不是无奈地承认现实，而是思考如何把这四十岁后的日子过得充实。他说四十岁“如一坛陈年老酒，久而弥香，一旦启封，必定醉人。”他说得洒脱，我听着倒像是自我安慰。倒是“积极行动起来，让心灵的成熟期保持得久远一些，人生的境界就会是另一番风景”这番话，让我体味出了他的进取心。

    四十岁的他出了一本书，就是这本。这本书里总结出了四十岁应该总结的东西，而且这本书很不俗。别人都在一本正经地念“理解万岁”，他则在《勿求理解》中大唱反调：“理解是一种过于奢侈的东西，生活中不可能人人都通情达理，一个人也不可能时刻都通情达理。”“误解别人，是伤害别人；遭别人误解，可磨炼意志。不求他人理解，但求问心无愧……”看看，这境界多高！这境界是岁月换来的。在《人过四十》里他如此看问题：“岁月能使人明白世界永远是残缺的”；“四十岁的人是顶梁柱，此时此刻才感到了真正的孤立无援，空前的脆弱和空前的强大集于一身”等等等等，这些简直就是得道高僧才说得出的话了。大概这么多年来他读了不少哲人的书，脑袋落上枕头思考的问题也不少，不然的话，怎么会悟出这么多东西呢？

    说真的，我喜欢郭扬华忧思沉重时候写的文章，不太欣赏有些人见到山水就诗兴大发式的空洞感叹。其实，莫名的心情沉重也是一种人生的升华，那是对宇宙万物用心琢磨的叹息。唯有在这时候，眼里的山水才别具韵味。我们没少在那些空洞无物的文章中见过“明媚的春光”、“晶莹的水珠”、“美丽的少女”、“悠扬的笛声”等等“大好”式的玩意，这些词儿美则美矣，只是单面的色调缺乏人生体验的共鸣。“人生惨淡”是个普遍的经验，并非某个人的独特感受。文学天生是痛苦的产物，是思想与感受的结晶，既是文学作品，那么就应该给读者以更深刻的美的享受：或文章本身的美感，或文章传递出的拨动人心弦的内容。

    郭扬华的感悟能力不差，那一份儿沉思颇有分量。在《两河口的惆怅》里，他看到了落日余晖的壮美。“一轮夕阳托举在云层里，恬静而美好，那光泽稠浓而不炽热，如淬了烈焰的钢。”他写道，同行者都各自高兴地抒发着感慨，他却心境与客人们不同。“一种莫名的惆怅袭上心头。”为什么？他说：“火红的落日不断焚烧着我浓浓的乡愁，故乡故土让我幽幽地思念……”、“夕阳渐沉，愈发伤感，这般美好的景色也有消融在天际的时候，虽有乐观者的夕阳今朝落下去，明朝依旧爬上来的箴言，但仅是自我鼓励而已。”多么美妙的文字，多么深沉的忧思！“这般美好的景色也有消融在天际的时候”，这份浸透着人生苍凉的目光，早已穿越了红尘中的凡人俗事，他独自体验到了万物消融的永久沉寂。认真说，描写得也很成功。什么叫成功？就是读者从中感受到了自己也有过的那一份儿体验。

    “于无声处听惊雷”，这是鲁迅先生的耳朵；“原来春天也死人的”，这是老舍先生的眼睛。从毛虫身上看到了蝴蝶的美丽，在千人车站体会到了孤独，文学大家们的独特之处，正体现在这些方面。如果你告诉我们的是一个大家都懂的道理，或者说完了等于什么也没说，你这篇文章还值得费灯油吗？

    在《家乡红日》里，郭扬华写了那个名叫“红日”的小村庄。他在那里劳动过，因而对那里特别有感情。过去它曾经在学大寨、忆苦思甜、批判旧社会缺衣少食等等运动中露脸，勒紧裤腰带享受光荣。但在改革开放的年代，它却落伍了。“你怎么就走不出轰轰烈烈光环笼罩的阴影呢？你怎么还陶醉在精神胜利法的孤芳自赏里呢？”这沉甸甸的叹息，不正是念天地之悠悠般的深刻吗！郭扬华，实在应该做个诗人。

    在现实生活里，郭先生似乎也认识了不少问题。现代人物质生活日趋丰富，精神生活却渐趋贫乏；人际间工作、生意上的交往越来越频繁，思想、感情上的沟通却渐渐淡薄；表面亲亲热热，内心却冷若冰霜；口头上信誓旦旦，转眼间便忘得一干二净……这是他在《倾诉与聆听》中的一段话，深刻的剖析中，也倾注着一腔的悲愤。于是，“有几个朋友互诉衷肠，是一种享受。向你倾诉是对你的信任，让你聆听是你得之不易的高消费”。由此我得以知道，他的内心绝对不是照片上那个装模作样人物般的洒脱。

    除了这些，他还在这本集子里写了一些所谓工作中的彻悟，但——也许是感受差异吧——我不大喜欢。另有一些业务方面的东西，如《经济随笔》，那离我更远。其实这样的东西也可以写得内行外行都喜欢看的，如《任何体制都是带病运行》、《牛吃秧苗的哲理》、《怪圈》等等。大概专业性太强，放在一起似乎有些不和谐。

    仅从随笔和散文的角度看问题，郭先生其实是能够来点大手笔的。他自己说了，四十岁的男人是一坛酒，不知他想不想启封；四十岁的男人是一座宝藏，不知他打没打算开采。

    胡说八道一通，姑妄言之，姑妄听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