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至今,我不知道是哪一句话触动了这位读者心里的哪一个角落,她忽然有些啜泣了:“安顿,我不是指责你。我知道婚姻里的错误从来就不是一个人的,可是,我凭我的经历可以告诉你,不管谁的错更大,到最后,倒霉的都是女人。我自己就是一个‘第三者’这种事情的受害者,我们小孩儿的爸爸就是为了一个‘第三者’跟我离婚的。”
接下来,我听到的是一个已经听过很多遍的相同的故事:男人因为不甘心清贫的生活“下海”做生意,女人承担了家庭和孩子来支持丈夫的“事业”,几年以后,丈夫发达起来,家庭生活也开始变得富足。丈夫的“应酬”变得越来越多,直至夜不归宿。当女人终于明白丈夫都在外面“应酬”什么的时候,还来不及伤心,丈夫已经提出了离婚,理由是妻子不思进取,两个人“不合适”。
我还能说什么呢?我说什么能抚平这种事情给一个指望着从一而终的女人带来的巨大伤害?
挂断电话之前,这位读者渐渐平静下来,她把不平静留给了我。她说:“我不明白,为什么我们穷的时候,可以同甘苦,有钱了,日子好了,反而不能同享乐。说我们不合适,可是我们在一起生活了十几年,他早干什么去了?我也不明白,那些年轻的小姑娘,怎么就那么狠心?人家老婆辛辛苦苦陪着丈夫赚钱,他们凭什么不劳而获?她们替别人的家庭考虑了吗?我们都是女人啊!”
从9月2日收到他的最后一封信之后,这个人好像从这个世界上消失了一样,再也没有消息,包括我们的通信发表之后,他也一直没有跟我联系。我不知道他离婚了没有,他生活得怎么样。但那位从声音听起来大约已经人到中年的女读者的电话和哭诉,使我常常有一种骨鲠在喉的感觉。
我终于决定给他写一封信,把我在此之前一直没有谈到过的我的感受告诉他,不管他怎么认为,也不管他是不是愿意搭理我。
1999年9月12日
你好!
又是安顿。也许这是最后一次和你联系。没有别的意思,只是想和你谈谈这些天的感受。
我也是婚姻中的女人,也关心我的丈夫是不是还像最初那样爱我,关心自己在他眼睛里的形象。因为好的婚姻能给人带来稳定的感觉,一切稳定的人才有可能全身心地投入到事业当中。而且,我一直有一种很固执的见解,我认为婚姻中的一方对另一方不忠实其实是一种很大程度上的羞辱,假如我是被欺骗的那个人,我会觉得自己很没有面子、很没有尊严、很不成功。我不知道你的妻子是不是也表达过这样的意思,我知道很多女人都跟我一样,性格和经济独立的女人就更是如此。
你的故事让我想了很多,也听了很多。
前一段时间,我的一个朋友看了你的故事之后,打电话问我:“安顿,你怎么看‘第三者’?”我告诉他,过去,当我还是一个用浪漫的眼睛看世界的女孩子的时候,我是有些同情甚至钦佩‘第三者’的,我觉得他们才是真的不计较一切外在条件、只追求真感情的勇敢者,但是,当我有了家庭之后,当我越来越看重我的家庭和我们对家庭的责任之后,我改变了。我不否认也许有些婚姻真的是应该解体了才更道德,有些‘第三者’真的也是苦苦追求纯粹爱情的、痛苦的理想主义者,但是,对于那个‘第二者’,那个完全不知情的人来说,无论这个‘第三者’的感情多么真挚,他(她)都是有瑕疵的,至少他(她)伤害了一个从来没有触犯过自己的人,至少这个‘第三者’不够善良。接着,他问我:“如果你的家庭发生了这样的事情,你会怎么办?”我当时想都没想地告诉他,如果我在晚上8点钟知道这样的事情已经发生了,那么从心理上来讲,我的婚姻不会存在到9点钟。
我不是想教训你或者指责你,我知道我没有这个权利,也没有这个必要。我只是想告诉你,每一个对婚姻充满了责任和期待的女人都是希望能获得一份完整、纯净的感情的,这种责任和期待本身就非常值得爱惜和尊重。我相信有同样理想的男人一定也是这样的。
我们缔结婚姻的时候是彼此给了一个承诺和梦想,我们为什么还要在以后的日子里亲口告诉对方所有这一切都不是真的?打碎一个世界永远比建立一个世界要容易得多,当你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还有能力重建它的时候,为什么要急于把它打碎呢?
我说了这么多,不知道你怎么想。
其实从一开始,我就有一种虚幻的感觉,因为你是一个随时可以自由消失的人。但我管不住自己,我必须要把这些话说给你听,哪怕你真的就是一个虚幻的影子。
安顿上
我真的没有收到回信,至今如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