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键句:

1、在路上，她不无得意地向我炫耀：“你看，做人一定要主动，不可以随便让人欺负的，一定要凶过他，人家才会对你服帖。”我完全不赞同她的说法，也懒得反驳她。

2、见她叨叨地说个不停，便让她停下来，可她就是不停。我只觉得血流朝脑袋里涌，不顾一切，狠狠地甩了她一个嘴巴她，居然没有发声，不可置信地望着我，之后闭嘴了。

（缪先生平头，身材不高，看起来斯文而拘谨。他反反复复地说：“我从来没有打过人，我从来没有打过人。”令人想到鲁迅笔下的那个著名的悲剧人物。）

我遇到了泼辣的她

我打了老婆一记耳光。这辈子我从来没有打过人，在16年的婚姻生活中，我从来都是逆来顺受，一直让着她，一直让到我失去了尊严，失去了自由，失去了婚姻的意义和做人的乐趣。

我是一个只会读书而情商又比较低的人。当年考大学的时候，是我母亲给我填的专业，她希望教师这个职业能转变我的性格。而且就这个职业而言，不太会有什么事情需要求人，我可以安静而受人尊敬地过日子。现在回想，学生时代是我最快乐的日子。在教室和图书馆里，我度过了此生最愉快的日子。毕业分配的时候，我的各科成绩都比我的师弟好，可是，导师留他没留我。师弟是一个非常活跃的人，如果我是导师，我也会喜欢他而不喜欢我。他会在节假日给老师送礼，他会陪老师即将出国的儿子去买礼物，他同导师的关系亲昵得如同父子。我发现，我同其他人、同这个世界有隔膜。

她是师母给我介绍的，她母亲的亲戚是我师母的一个朋友。见了几次面，我也说不上喜欢还是不喜欢。不过，既然是我的师母介绍的，我似乎就应该接受她。当然，与她在一起至少我是轻松的，因为她比较主动。她是一个活泼开朗的女子。每一次都是她主动打电话给我，去哪里吃什么，她定。我只是被动地接受。说来好笑，我这一辈子还真的没体会过所谓的爱情。据说有一个统计，有10%的人永远也不会有该种体验，我大概就是那10%吧。我觉得有一个主动的女孩子挺好。至于爱或者不爱，大约不是我等凡人能够体验的吧。

慢慢地，我开始习惯了她的存在。她很会发嗲，但我是那种对于女人的嗲完全不知所措的人。那天我们一起买了票去看电影，进了影院，看了10分钟，她说片子太难看，看不下去。其实我觉得片子还不错。她说要走，我也就站起来说走吧。然后，我们又找地方吃东西。

那天我们的运气不太好，点的一个菜特别咸，她发脾气找服务员。服务员的态度含糊，她又要闹着找经理。平心而论，我这辈子最怕与人争执，平常遇到事情，能躲我就躲，可是她不肯罢休。一定要对方赔偿损失，闹得整个店堂的人都看着我们。我窘迫极了，她却有一种做公众人物般的自豪，居然愈吵愈来劲头。结果经理出来赔礼，我们那顿饭也免单了。走在路上，她不无得意地向我炫耀：“你看，做人一定要主动，不可以随便让人欺负的，一定要凶过他，人家才会对你服帖。”我完全不赞同她的说法，也懒得反驳她。

那天回家之后，我给一个最好的朋友打电话谈了这件事情。我说，我实在是不大赞成她的人生观和做人方式。但朋友却说，如我这样胆小怕事的人，不妨找一个这样的女人做自己的保护人。想想，似乎他说的也有他的道理。但回想她与人吵架时的泼悍样子，我还是有一种说不出的烦躁。

那个星期，她没有给我来过电话。到了第二个星期，她给了我一个电话说：“我们还是算了吧，我觉得我们不合适。”她说完，把电话挂上了。于是，我也挂上了。事后想想，这样也好，心里没有一点失恋的人应该有的痛苦与烦恼。

过了两个星期，她又来电话了。她说，“我想了一想，我们还是可以在一起的。”我就又接受了。其实，我觉得在一起或者不在一起也无所谓。我心里也没有喜欢过什么人，我又不曾遇到过如她那么主动的人。她愿意回来，那么好吧。

我们谈了近两年的恋爱。我总觉得她的脾气有点怪。有些时候，她像林黛玉那样爱使小性子，有时候又像王熙凤一般泼悍。她发起嗲来，经常需要我抱她安抚她，在大街上经常弄得我面红耳赤。有一天我去上班，几个同事用促狭的眼光打量我，其中一个平时与我关系不错的同事与我开起玩笑来：“看不出来，你还蛮浪漫的嘛。”我不解，他神秘地一笑：“你昨天是不是路过南京东路？我们看到你在东海咖啡馆门口了，嘿嘿。”

那天就是她逼着我做亲昵举动。十多年前，风气并不像如今那么开放。我怕她闹，于是……

对于结婚，其实，我并不太热衷的，一切都是她在张罗。甚至在结婚的那一天，我还在怀疑自己，我觉得整件事情特别荒唐。不过，我的确也不晓得，如果不结婚我还要干什么？成家立业是每个男人的必经之路。或许，成了家之后，她那些爱当众发嗲、作怪的毛病可以改正。结婚之后，我开始害怕那些夜晚。我真的觉得有些受不了。

她怀孕的十个月，对于我来说是一个噩梦。她经常生出各种各样的怪念头，晚上12点想吃生煎，一大早起来要吃冰淇淋。一会儿要我给她揉这里，一会儿又要搓那里。陪她去体检、散步，走在路上，她会忽然说，“我走不动了，你背我。”结婚的时候，我的体重就与她差不多，她怀孕之后，我哪里还背得动她呢？如果我说“我背不动你”，她就当街发脾气，甚至掉眼泪。想到孩子的健康，我经常委屈自己。那十个月我的体重减轻了10斤，她重了50斤。

她给我的事业添乱

儿子出生之后，她对孩子倾注了全部心血，我也有精力开始做我自己的事情，那段日子是我们家庭生活中难得的好时光。几年的潜心努力，我评上了高级职称，分到了一套房子。看到我的忙碌和努力带来了收获，她也就不再那么粘着我了。她的精力放在了儿子和保姆身上。

我们家钟点工经常换，她是个挑剔的女主人。钟点工在干活的时候，她可以站在旁边看。人家干两个小时，她就看两个小时，一边看一边挑剔这里不应该那么做，那里不可以那样擦。虽然她并不是做家务的能手，结婚这些年来，也一直是两家的老人轮流来帮忙的，但她的确是一个苛刻的监工。不过那些事情，只要不干扰到我的工作学习，我都觉得无所谓。

最近两年，我自己在职业生涯上不是那么顺利了。我所在的学校越来越蒸蒸日上，按照年资，我应该可以升上副主任的，可是，领导偏偏换了一个各方面都比我低的人。本来我就觉得有些委屈，没告诉她。谁知道，有一次单位里搞活动，有个快嘴的同事同她提起，说我是个老实人，没有升我，实在有点可惜。

回家之后，她追问了我许多学校里头的事情。第二天，居然直冲学校找我们的领导。

那天，我完全不知道她说了些什么，虽然我也晓得她是为我抱不平。但结果是，领导让我换到了一个不景气的部门，做了我一个人的主任。我不知道说她什么才好，或者，这就是我的命运。

前年，我的老师病了，我与她一起去探病。那天老师兴致不错，我们谈了很久。谈着谈着，她竟从包里拿出几张照片来，是我们去为她父亲下葬时候拍的照片。她给我的大病新愈的老师介绍那里的风景有多好，价格有多少实惠，滔滔不绝，好像是那块墓穴的推销员。我眼看着老师的面孔在渐渐变色。

送我们出来的时候，师母很冷淡地说：“看不出，你这么老实，你太太还真能说，我从来没有看到过这么好口才，你真有福了。”

去年，我单位组织出游，她一定要去。为了那次旅行，她去买了好几件新衣裳。那天出门的时候，看到装扮完毕的她，我不觉一怔。她穿了一件年轻女孩子也嫌露的吊带衫！我让她去换掉，她不肯，她说她会披上背心的。但那天在外面玩的时候，她全程就穿那件短短的吊带衫，人人都说她时髦，她得意的同时我却觉得羞耻，感觉人人都在笑话我和她呢。那天，她仿佛又回到了少女时代，我与别人说话，她要插进来；我与她隔开一点点的距离，她就要大声呼我的名字。到了晚上，她喊我名字时发出的尾音，已经成了女同事开我玩笑的话柄。那天晚上，我与几个朋友一起打牌。她穿着睡衣就过来招呼我，一会喊我帮她找毛巾，一会又说头痛，让我给她拿药。到了后来，大家集体让我快回去陪老婆吧，把我推回房间去了。

这就是我这十多年的婚姻生活，我一点也没有夸张。我检讨了我自己。我只能说，我说服不了她，我也满足不了她。我实在是一个懦弱而无能的男人。有时候，我特别羡慕那些有着谈吐得体的女人做妻子的男人。我也试图给她看几本有关修养的书，给她介绍几个我觉得可以学习的女人，却被她嗤笑：“哦，你当我白痴戆大啊，有本事自己去找那些女人好了，你也配？”

我的确是不配，但她那样的古怪而强悍的脾气，又配得上谁呢？

我动手打了她耳光

前不久，我的父亲过世了。我把母亲接来与我们一起住。她一直持反对的态度，平常她对待我妈一直是冷冷的。

其实，我母亲根本不是一个难弄的人，她经常一个人在房间里看电视。我回家了，母亲就会很高兴，给我做饭，做我喜欢吃的菜。与母亲在一起，我似乎重新体会到了家的温暖。

可她看到我们一起坐在那里说话，就会板着面孔摔东西。那天晚上，她甚至说出什么“假使我将来做了寡妇，我是不会去麻烦我儿子的，不像某些人，老而没廉耻”。而我白天在单位里遭受了一些不如意，见她在那里叨叨说个不停，便让她停下来，可她就是不停。我只觉得血流朝脑袋里涌，不顾一切，狠狠地甩了她一个嘴巴。那一记很重，我的手抽完之后完全僵掉了，她的面上立刻出现了5个手印。她，居然没有发声，不可置信地望着我，之后闭嘴了。

很奇怪，经过那一打，我们家恢复了大半年的平静。打人，这一辈子我都没打过人，儿子小的时候，再闹再皮我也不曾打过。我也不相信，这一记几乎让她鼓膜穿孔的耳光是我打的。家里平静了很久，她对我的态度也好了很多。内心，我是觉得很抱歉，但想到我这么些年来内心的痛苦，我又原谅了我自己。难道，我的家只能靠我这个老实人用武力来解决问题？我很自责也很惶恐。我希望跟我的家人和睦相处，但是我又怕，一旦我对她软下来，她又会故态复萌。

（编注：本文人物均为化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