贵 人

　　在中国说起长城，可以说无人不知，无人不晓。但是要说起长城脚下的王家窑，恐怕这方圆三四十里以外的人就很少知道了。就连本县几次出版的行政区划图上，也没有标注过“王家窑”这个名字。
王家窑只有两户人家，都姓王，但是同姓不同宗，分东窑王家和西窑王家。东窑王家祖籍山东，西窑王家祖籍山西。解放前两家人在逃荒的路上相遇，随后结伴同行，来到现在王家窑的山前。他们在路边休息时发现，这里山顶上是长城，前山是黄土，后山是岩石，前山半山腰中还有两棵高大的松树，树干挺拔，枝叶茂盛。山下还有一条清澈的小溪。他们觉得这地方有些灵气，于是两家人就在山前黄土崖下选址，挖了两孔简易的窑洞，就这样住了下来。这就是王家窑村子和村名的来历。
过路的人说，这个地方风水好，要出贵人！
事实上被言中了，后来王家窑果真出了两位贵人。

　　主任

　　王家窑的贵人就是老王主任和小王主任。

　　先说小王主任，名叫王小鲲，属西窑王家后代，今年28岁，一九九八年参加信用社工作，被捕前是本乡信用社的主任。老王主任是他顶头上司，也是他的岳父大人。

　　再说老王主任，名叫王大鹏，属东窑王家后代，今年 51岁，一九七二年参加本公社信用社工作，一九八二年提升为信用社主任，免职前担任本县信用联社的理事长。小王主任是他一手培养起来的得力干将，也是他的乘龙快婿。

　　小王主任的父亲和老王主任同龄，两人从小一起玩耍，一起念书，一起长大，关系非同一般。高中毕业后老王主任被选拔到信用社工作，小王主任的父亲回村务农。不幸的是，在小王主任读完初中的时候，父亲因病去世，母亲勉强供他读完高中，无力再供他上大学了。母亲没有别的门路，只能求老王主任帮忙，给小王主任找个活儿干。

　　小王主任的母亲找老王主任的时候，正赶上信用社业务旺季，人员少忙不过来，老王主任就让小王主任在信用社帮忙，当了一名季节性临时工。

　　老王主任和小王主任虽然是同村和邻居，但是从他参加工作后很少回王家窑，因此对小王主任不太了解。小王主任进了信用社之后，虽然是临时工，但是人机灵，爱学习，手脚勤，肯吃苦，不长时间就博得了老王主任的喜爱。半年后一次招工的机遇让小王主任转为合同制职工，参加工作的第四个年头，就被老王主任推荐提升为信用社副主任。当时人们为了区分两个王主任，于是便有了小王主任和老王主任这两个称呼。

　　小王主任在老王主任面前一直喊叔叔，他认为这样亲切。为了感激老王主任的知遇之恩，他像对待自己的父亲一样，逢年过节小王主任都要提上礼物到老王主任家看望，老王主任家的体力活儿由他全包，这让老王主任十分感动。

　　老王主任的独生女儿也在信用社上班，年龄与小王主任相仿，两人过去没什么来往，还是童年见面时的印象。但是从小王主任到信用社上班后，两人的关系迅速发展，其他员工也声称他二人是男才女貌，在加上两家的特殊关系，小王主任很自然地成了老王主任的女婿。

　　2002年4月，联社领导班子换届选举，老王主任年富力强，工作经验丰富，被推选为联社理事长。小王主任顺利地接替了老主任的职务。因为人们过去叫习惯了，仍然称呼他二人为老王主任和小王主任。
小王主任别看工龄不长，但是变换的岗位却不少，出纳、会计、信贷员、副主任一直到主任，各岗位的业务都很熟悉、内行，加之头脑灵活，又有老王主任做靠山，人们在背后议论：咱们的小王主任可是年轻有为，前途无量啊！

　　在一个贫困地区的乡镇担任信用社主任，要比当地的党委书记、镇长体面得多。书记、镇长对待信用社主任另眼看待，乡镇组织开展的一些重要活动都要请信用社主任参加，并给予安排显著、重要的座位。信用社主任坐的车要比书记镇长的车高级。书记镇长外出办事为了体面，经常向信用社借车。

　　小王主任当上信用社主任以后，权力大了，工作忙了，交际广了，求他办事的人也多了。所谓办事，实际就是谋求贷款。为了得到贷款，贷户今天请吃饭，明天请桑拿，后天送礼品，开始觉得很不适应，一次次地拒绝。因为小王主任从小生长在山沟儿，过惯了贫困的生活，如今当上了信用社主任，认为这份工作应该珍惜，要认认真真做事，踏踏实实做人。于是他给自己定了一条规矩，除了同学和亲戚，其他人不管谁请一律不去，礼品一律不收，麻将一律不打。但是没过多长时间，这个规矩就被打破了。原因是求他办事的人知道了他这个规矩后，就求他的同学和亲友出面。为了顾及同学和亲友面子，就不好意思推辞。后来这样的事情多了，也就不觉得别扭了。他开始认为，自己身为一名信用社主任，吃吃喝喝，不算什么大事。于是请客推辞不过就去了，送给的一些小礼品就收下了，朋友和同学让打麻将也就开始打了。说来奇怪，没当主任之前，打麻将是逢场作戏，输得时候多赢得时候少；当了主任后，自己的手气也好了，几乎场场都赢。

　　记不得是哪位先哲说过的原话，其大意是思想的堤坝一旦出现蚁穴，那就意味着整个堤坝的崩溃！

　　随着地位的变化，时间的推移，小王主任的思想观念也在潜移默化。看到其他信用社主任吃的、穿的，住的，玩的，都比自己强，都比自己活的潇洒，这对小王主任的灵魂触及很大。于是他的思想越来越活了，胆子越来越大了，接触社会上三教九流的人越来越广了，邀请他打麻将的朋友也多了。但是这时的小王主任打麻将却是输的时候多，赢得时候少了，有时一场就要输掉上万元。据个别和他玩过的人透漏，有时候和他一起玩的所谓的朋友，就像部分影视作品中所描述的情节那样，合伙捉弄他。他们都认为小王主任是当地的财神爷，是位有钱的主儿，不赢他赢谁？

　　熟悉小王主任的人们开始议论：如今的小王主任变了，已经不是过去的小王主任了！

　　因为开销大，钱紧张，小王主任先是在信用社的一些费用上做文章。因为他当过信用社会计，懂得在会计账务处理上的技巧。每月的会计报表他都严格“把关”。对一些费用项目如业务招待费、钞币运送费、修理费及业务宣传费等，根据费用上限指标进行调整。但是不管怎么调整，年底会计报表上反映出的费用数字就属他们社的最高。

　　当小王主任输掉5万多元的时候，本想就此缩手，妻子也多次劝阻，小王主任也曾发过誓，从此坚决不玩。可是只要多喝一点儿酒就控制不住自己了，主动约人玩，还不断出入一些社会上的黑暗赌博场所。
小王主任一直存有侥幸心理，想把输掉的钱拉回来。然而其结果是玩得次数越多、赌注下得越大，输得就越惨重。不到半年时间，小王主任就输掉了30多万元。

　　单位的费用指标是有限度的，本人和妻子的工资也是有数的几个钱，两个人一个月的全部工资他半场麻将就输光了。怎么办，于是小王主任开始想别的办法了。

　　发放贷款明目张胆地索要回扣。不给回扣，任凭你信誉再好，项目在有把握，贷款一口回绝，理由是这几天没有资金，没有指标。只要给回扣，小王主任是会千方百计为贷户想办法的。上级规定，5万元以内的贷款由信用社审批发放，5万元以上100万元以内的贷款由联社审批。可是小王主任上有政策下有对策，为了发放大额贷款，收取更多的回扣，小王主任不怕麻烦，一笔30万元的贷款，使用6个不同的姓名相互担保，开6张借据。甚至与不法贷户同流合污，共同编造虚假项目，编写虚假调查报告，欺骗联社贷款审批领导小组，把收不回贷款的责任推给联社。

　　参与经商做买卖。小王主任胃口越来越大，上万元的回扣已经满足不了，去年他又入股铁矿经营。共五个股份，总投资800万元，其中小王主任提供贷款600万元。实际用于矿山的是570万元，另外30万元属于回扣给小王主任的。当时其他四个股份也都同意。从接手矿山后，铁矿产品市场疲软，价格回落，效益不佳，还经常发生透水事故。三个月后他们又以原来接手的价格转让了出去。30万元的回扣加上20万元的贷款利息，每股损失10万元。四个股东认为，矿上赔了钱，但是贷款都能按时归还本息，小王主任就不应该拿那么多回扣了，但小王主任不依不饶，多次争吵，最后四名股东联名向县经侦队写信反映了小王主任收取回扣的问题。谁知事又凑巧，不该小王主任出事，县经侦的队长是老王主任的同学，知道小王主任是老王主任的女婿，立即把这个情况告诉了老王主任。老王主任出面责令小王主任退出了30万元回扣。因此大事化小，小事化了，经侦队不予立案追究。

　　挪用收回贷款。小王主任对同学、亲友发放的贷款大部分都是信用担保贷款，无抵押、质押物。这些人的贷款到期或要提前归还，小王主任就对贷户说：“把贷款本息交给我吧，利息还能低一些。”于是贷款到了小王主任手里，贷户以为这笔贷款还清了，实际上已被小王主任挪用了。

　　小王主任任职四年，接触过他的人对其评价都是胆子大，有魄力。2004年6月，该社各项存款余额3400万元。各项贷款余额3300万元，存贷比例为97%。存贷比例过高，影响了信用社存款的支付和小额支农贷款的发放，一些农户取款买化肥，一个星期取不上。群众意见很大，反映到联社，老王主任当下给小王主任打了电话，对其进行了严肃的批评，要他尽快解决。小王主任还真有办法，来了取款或要求小额农贷的，就马上派出两名职工到附近门市部揽存销货款。取2000元钱有时要等两三天，但是看到小王主任这么重视，态度又好，群众很感动。消息又传到联社，老王主任立即安排办公室主任到小王主任所在的信用社总结经验，写成简报发至全县信用社进行推广。对此上级联社还进行了转发。当年末小王主任所在的信用社被评为市级支农先进单位，小王主任也被评为市级先进信用社主任。
发放贷款数额大，存贷超比例严重，加之贷款要回扣问题，联社其他领导班子成员颇有微词，老王主任也有觉察，便安排联社审计科前去审计。

　　审计队伍出发了。

　　审计科长很聪明，时间抓得也很紧，上午十一点到信用社后就着手审计，浏览了半个多小时的账本，中午饭桌上听取了小王主任有声有色的工作汇报。小王主任还向审计科长叙述了现在信用社工作如何难做，主任如何难当的苦处。饭后小王主任提议让科长陪他一起到邻县催收几份贷款。邻县有几处比较出名的风景旅游区，审计科长心知肚明。

　　三天以后科长返回联社，老王主任一看审计报告，认为小王主任没什么大问题，不像人们说的那么严重。

　　小王主任是个明白人，他认为，仅仅是吃回扣的问题是不会太大的。因为从自己手里贷出去款的贷户，大部分是受了益的，况且送回扣时只有贷户和自己两个人知道。天知地知，你知我知，没有证据，也没有人抓住过把柄，不会有人举报的，只不过人们背后议论怀疑而已。让他犯愁的是，最近欠下的40万元的赌债逼得紧，赌徒多次找到他进行威胁。另外还有挪用的80万元的贷款如何能够补上，这才是小王主任最大的心病。小王主任心里十分清楚，纸是包不住火的，总有一天问题要败露，到那时自己的日子是不会好过的。得尽快想办法，找出路。

　　机会终于来了。

　　2007年春节到了，出外打工人员陆续返回家门，信用社的存款业务急剧上升。从农历腊月二十三日以后，每天的存款额高达十几万元，有两天竞超过20万元。

　　为安全起见，大年三十的下午，联社安排保卫科将各信用社的库存现金全部集中到联社大库保管。运钞车去小王主任的信用社取款排到了最后一趟。可是运钞车刚出联社大门就出现了故障，一时难以修好。几名押运员将车推回联社，同时保卫科长给小王主任打了电话，说明因车坏不能取款的原因，要他妥善保管好现金。

　　春节期间，联社统一安排各信用社停止营业休息三天。辛苦了一年的信用社员工们，都被小王主任安排回家与亲人团聚去了，只留下一名员工小李与自己值班守库。全社八名职工，有三名家住县城，两名住在其他乡镇，只有小王主任两口子和小李两家在信用社院内家属房居住。这么安排也体现了小王主任对外地员工的关怀。

　　除夕夜二十点央视春节晚会开始后，小王主任对小李说：“你也回家过年吧，这里有我一个人就行了。”小李说：“我不回去，咱俩在这过年就挺好！”之后小王主任一次又一次地催促小李回家，但小李迟迟未动。因为他知道，双人守库，这是金融部门铁的纪律，任何人不敢违犯，何况值班期间上级还要查岗。到二十三时许，小王主任又催促他回家了。见主任多次催促，小李没往多处想，只以为是领导对他的体贴关心，感激不尽。他想也是，今晚不同往常，今晚是除夕夜，领导几次催促让我回家，我不能不近人情，辜负了领导的一片心意。今天又是主任亲自值班，最安全放心不过了。小李便起身谢过了小王主任，又到室内室外转了一圈，没有发现什么问题，然后帮助小王主任锁好了大门，带着对小王主任的感激之情回家过年了。

　　大年初一上午九时许，小李到信用社替小王主任回家吃饭，敲敲大门没有反应，小李以为小王主任看电视睡得晚，没有起床，便转身回家吃饭去了。十点半左右，小李又来到信用社，敲敲大门仍然没有反应。随后又用手机给信用社打电话，没人接听。给小王主任打手机——关机。于是小李到邻居家借了个梯子，翻墙进入信用社院内，首先发现信用社的汽车不在了，只有大黄（护院的狗）高兴地围着他转来转去。平时他们每天不到八点就把大黄给喂了，今天一定是饿了。但小李顾不上喂大黄，忙着打开营业室和值班室的门子，一切都很正常，只是不见小王主任的身影。走到值班室床前，看到床上放着一张纸条，上面是小王主任的笔迹：“小李，我去趟县城，你看好门就行了。”小李真以为小王主任去县城了，因为每年大年初一这天，小王主任都要到联社几位领导家去拜年，这已成为惯例，大家都知道。

　　谁知道一等就是三天。期间小李多次给小王主任打手机都是关机，小李的妻子每天都把饭送到单位。小王主任的妻子也给信用社打过多次电话，并去过信用社两次，询问小王主任回来没有；她还给她母亲打了电话，母亲说小王主任只给他们打了个电话，没见人来。据小王主任的妻子和小李两人分析，都认为小王主任是和朋友打麻将去了，因为以前就有过像这样几天不回家的事。

　　到了初四上午九点，小王主任依旧没有回来。回家过年的员工全部返回了单位并张罗开门营业，打开金库保险柜，两名保管员大吃一惊：大年三十下午存放在保险柜里的180万元现金不翼而飞了！
员工找不到小王主任，只好如实向联社汇报。老王主任得到消息后，认为事态严重，立即召集联社班子成员和保卫科长赶到了信用社。经详细检查，信用社各处门窗、办公桌、保险柜锁钥完好，没有发现任何异常想象。经过分析，确认是小王主任携款潜逃。

　　公安机关立即介入此案，发出通缉令。当天在邻县火车站附近比较僻静的一家旅馆里找到了信用社的汽车，八天后在内蒙古草原上的一个旗里将小王主任抓捕归案，带走的现金被全部缴获。

　　经调查取证及本人交代，已落实小王主任任职期间累计收受贿赂、回扣76万元，挪用贷款80万元。这些钱大部分都让他赌博输掉了。

　　事情发生后，联社组成审计小组，由监事长带队，对小王主任所在的信用社进行了全面彻底的审计。在该信用社5300万元的贷款余额中，有2700万元形成不良贷款，占比51%。有1800万元形成“双呆”贷款，占比34%，这些贷款已经难以收回。

　　省联社就此案发出紧急通知，要求各市县信用联社、信用社要引以为戒，对本单位干部职工进行一次全面排查，坚决杜绝类似案件再次发生。同时针对老王主任用人失察，工作渎职，造成这次严重后果，决定免去老王主任的联社理事长职务，并给予行政记大过处分。

　　小王主任被捕以后，小王主任的妻子哀告老王主任带她到监狱探望小王主任，老王主任板着铁青的面孔气愤地说：“他是木匠扛枷，自作自受，有什么可看的！”

　　押回小王主任的第三天便是元宵节。

　　县城的元宵夜万家灯火、热闹非凡。往年，小王主任都是肩上扛着儿子，身边跟着妻子，陪着岳父、岳母浏览着各式各样的彩灯，观看着五彩缤纷的礼花，欣赏着一班又一班的秧歌，真乃其乐融融。而如今，高墙内，铁窗前，失去自由的他只是仰天长叹，用呆滞的目光瞅着夜空中那些此起彼伏的礼花。他发现，今年的礼花既没有往年的那么明亮，也没有往年的那么耀眼，而且稍纵即逝！
　　
　　风水

　　今年的春节、元宵节最为悲伤的人莫过于小王主任的母亲了。
大年初四这天，小王主任母亲无数次地爬上屋后的黄土崖头，而且爬得一次比一次高，都可瞅见二十里外的信用社所在乡的轮廓了。

　　自从小王主任当了信用社主任以后，就没有和母亲一起过过春节了。母亲知道，他得值班，让手下的人回家过年。小王主任年前要接她和他们一起过年，但是小王主任母亲养的猪、鸡没人管。今天儿子、儿媳和孙子一定会回来的，这几年都是这样。

　　天快黑的时候，听到汽车到了门口的声音，母亲惊喜地跑了出来，令她失望的是车上下来的不是儿子、儿媳和孙子，却是五六个穿警服的人。其中的一个人问她儿子这几天回来过没有？知不知道他去哪里了？哪里有什么亲戚等，其他几个人在房前屋后转来转去。半个多小时后他们离开了这里。就此母亲一夜没有睡好觉。

　　初五这天，儿媳捎回了口信，说小王主任这几天有事去北京了，过几天回来后就回去，这才让小王主任母亲歇了心。

　　到了正月十三，还等不回儿子一家的小王主任母亲，带了些过年准备的吃的东西，装上了给孙子的压岁钱，到路边等了辆车来到了儿子家。

　　听了儿媳的哭诉，她呆若木鸡。

　　两天以后，小王主任的母亲让人捎带给买回了一捆香，一盒烟，几张黄表纸，另外准备了20元钱，捂着哭得像水蜜桃一般的双眼和起满水泡的嘴，步行六里路到邻村张家庄找到了“张半仙。”她要问问“张半仙，”今年过年是哪里风水出了差错，让自己心爱的儿子掐监入狱，让亲家那么大的领导丢官罢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