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月8日，浙江入梅。天一直在下雨。

    在义乌市与金华市交界的金东经济开发区（原名金华市金三角开发区）外的一片土地边，十多名义乌的民营企业主在雨中驻足，望着那片种植着豆子、葡萄的土地，因为这片土地曾经是金东经济开发区4年前就已经“出让”给他们的“工业用地”。

    43岁的义乌女商人贺小英望着眼前的葡萄架，眼里再一次流下了泪水。土地“买”了，钱也交给了开发区，可一直都是既拿不到地，也退不了钱。

    贺小英说，这4年多来，她的心里就没有一个晴天。

    义乌商人买地求发展

    金东区位于金华市东部，其所属的金东经济开发区与义乌毗邻。

    现在，义乌是全球最大的小商品集散地。在不少人看来，义乌的名气似乎已经超越了金华。在富庶的中国东部，靠“鸡毛换糖”逐渐发展壮大的义乌商人云集在金华市下面的这个县级市里，他们把生意做到了全世界。贺小英和另外16家义乌商户便是靠着“鸡毛换糖”（指挑货担下乡的小本生意）般的努力和坚韧，一点点把生意做大，当了老板，到了买地开厂的时候。

    “没有自己的厂房是不行的，房租太贵。”做化妆品生意的义乌商人黄精刚一肚子苦水。“以前，租厂房一年才几万块，后来要到十几万，现在是一年几十万，有的上百万，这样怎么能吃得消。”

    为了能有自己的厂房，众多的义乌商人开始在四周寻找合适的地方购置土地。

    2003年末，他们得到了一个好消息——金东经济开发区有地，每亩地只要6.5万元就可以拿到。

    这可是一个好消息。

    通过朋友了解到这个消息后，贺小英、黄精刚、陈斌、余丽华、陈亦根……这些渴盼能够早日有地建厂的义乌商人纷纷来到金东经济开发区，买地。

    在他们看来，向政府买地比较可靠。

    “开发区是政府办的，不会骗人的。”

    遭遇“黄牛”公司

    2003年底，金东经济开发区招商局的工作人员告诉这些买地愿望急切的义乌商人，开发区已经没有土地可供出让。正在商人们无比焦急与万分无奈之时，有工作人员很快便透露出另外一个信息——杰创公司名下有地，开发区可以把这些地出让给大家。

    到现在为止，这17名商人都不知道“杰创国际集团有限公司”（下称“杰创”）是一个什么样的公司，但“没有和杰创签合同，开发区就不会和我们签合同”，贺小英说，他们根本不知道这个杰创公司是干什么的，但“这个程序是一定要走的”，她被开发区的工作人员警告过多次。

    无奈之下，贺小英在2003年11月19日与杰创公司签下了“补充协议”，协议约定：“贺小英与开发区签订协议的同时，须支付杰创公司项目工程保证金191万元人民币。”

    拿到土地，商户们需要向杰创公司缴纳每亩2万元到6万元不等的保证金，换来的是杰创公司的白条收据。贺小英事后说，这就是为什么要和杰创先签“补充协议”的缘由，“这是一个典型的黄牛公司，收完钱，就什么都不管了。拿上这个协议，开发区就说有土地给我们。”

    看过这份“补充协议”，开发区立即和贺小英签署了“招商项目协议书”，约定“开发区出让给贺小英项目用地37.5亩，用地安排在杰创地块上”。其他16户商人的协议也大都如此，两份协议都是一前一后签署，只有出示和杰创的“补充协议”，开发区才会签招商协议，有的商户甚至就在一张桌子上前后协议一起签署的，“一边是杰创的人，一边是开发区管委会的工作人员”。

    在贺小英东挪西借卖掉门店凑齐191万元的“保证金”和243.75万元的土地出让金后，她开始了对土地的等待，一个漫长的等待。

    时至今日，本属于她的地没有拿到，“保证金”更是没了下文。

    “那个杰创公司不久就在我们这里消失了，他们派来过律师什么的人，但和我们没有谈拢。”贺小英说，因为没有土地，也没有退款，17户商户不断找金东经济开发区管委会讨说法，开发区管委会从早期的“土地是有的，再等等，过几天”到“在等批文拿指标，快了”，再到“土地没有那么多，等地征来”，一直到“可以给你们四分之一的土地，签字就可以拿到（土地）”。早不断变换的承诺中，商户们等待了四年多时间。

    现在，开发区管委会的官员给这些商户的建议是，给他们原来合同量25%的土地。有官员暗示商户，这已是最好的结局。

    而那些“保证金”，开发区管委会的财政局长戴己平却说，以前根本没有听说过，那是商户和杰创公司的事情，与开发区没有任何关系。

    尽管“没有任何关系”，戴己平还是承认和管委会主要领导曾在2008年初去北京找杰创公司的老总协商过，“让杰创给商户退钱”。戴己平认为，这次斡旋很有效果，杰创答应分期退还75%的“保证金”。这笔钱在退还了2个月后，杰创公司再次爽约。

    一面说不知道“保证金”的事情，一面又承认曾前往杰创为商户要钱，戴己平前后矛盾的说法让众商户百思不得其解。

    戴己平的解释是：“我是看到商户们可怜”，他认为自己这是在“学雷锋”。

    事实上，有商户手机里的录音中，杰创公司某负责人曾经大发感慨：“那些钱怎么退？不是我一个人吃的，现在让我一个人吐……”

    “开发区根本没有地”

    开发区到底有没有土地？自己“买”到的土地是否存在？若是没有地，什么时候退钱？这些问题，成了这17户义乌商人的心病。

    6月6日，十多名义乌商户在开发区再次见到了管委会财政局长戴己平。这次，戴己平坦言告诉商户们：“事实上，开发区根本没有地。”戴己平说，2003年的时候，“开发区还有4000多亩土地可供出让，到2003年9月，政府就停止了土地的一切审批。”戴己平认为，2003年之前开发区是可以拿到指标的，所以忽视了国家的土地政策。至于以前“拿到指标”是否合法，戴己平坦言“金东经济开发区征地和出让土地，都是违法违规的”，“不要说金东经济开发区违法违规，全浙江省的开发区都在违法违规搞土地。” 他透露，金东经济开发区管委会原主任朱兵2004年因土地违法问题受到了警告处分。

    那个时间，是商户们和开发区签署招商协议不久。那份招商协议的主要内容，就是出让土地。

    土地现在的使用者是金华市前楼下村的村民。村里的会计付旭东说，5年前，开发区曾经给过村里每人8000元钱，说按照每平米补偿27元征走我们220亩土地，村民嫌少，交涉还没有结果。“现在国家保护农民利益，我们是不会就这样答应拿出土地的。”

    戴己平承认。眼下金东经济开发区的工业用地出让价格接近每亩30万元，而且在不断上涨。

    对17户义乌商户而言，土地是没有指望了。虽然2005年开发区仍旧到温州等地招商，仍有不少工厂在开发区拿到了土地。义乌商户们怀疑，开发区管委会利用他们的钱征得了土地，但高价出让给了其他后来的商户。“因为土地升值了嘛，2003年是6万5，05年就是17万喽。”在商户们看来，开发区的官员们过分精明，而且没有任何信用。

    没有地，怎么不退钱？面对商户的退款要求，戴己平一会说钱拿去征了地，一会说那些钱修了路，“退钱要再等几年”。

    戴己平介绍，2007年，开发区已经给40户类似情况的商户退了钱，现在还有几十户商户“没有解决”，包括这17户义乌商人。他们这17人之所以特殊，是因为“他们和杰创公司有过补充协议，金额有1000多万”，涉及到杰创公司退款。

    “一个实际上简单但看上去复杂的事情，就这样拖下来了。”义乌商户议论纷纷。

    三千多万元资金，在交给杰创公司和开发区管委会后，就没了下文。

    “那都是我们商户的血汗，他们就这样拿走，连提都不提了。”

    金东经济开发区管委会招商局局长胡丰平更是笑着对义乌商户们说：“杰创收钱肯定是违法的……要钱找财政局长，要地找国务院，找温家宝，都是让他们的土地政策搞的。”

    胡丰平让人给商户们倒水，水杯上关于金东经济开发区的美术字吸引着大家的目光：“浙中明珠，投资热土”。

    商户贺小英捏着水杯，自言自语地念着：“投资热土，投资热泪……”

    本报将继续关注事件进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