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随着中国经济的成长,推动人民币拥有国际化地位,以与世界第二大经济体相匹配,成为当前市场对人民币的主流良好愿望。尤其是2008年国际金融危机以来,推动人民币国际化已经成为中国央行的重要政策取向。 2009年7月,跨境贸易人民币结算正式试点,2010年6月,该试点进一步扩大。2010年跨境结算规模达到5063亿元,今年第一季度达到2807亿元,在此推动之下,人民币外商直接投资(人民币FDI)也在积极推进。外国投资银行对人民币国际化进程纷纷作出乐观估计。 但在这光鲜的数据背后,人民币结算引领的人民币国际化,却遭遇困扰。人民币结算接近九成为进口结算,推动了外汇储备规模的进一步攀升,而这一结果与人民币国际化的初衷南辕北辙。 更根本的问题则是:人民币国际化的目的是什么?进一步推动人民币国际化是否是中国的当务之急?人民币国际化与资本项目自由化的关系是什么?人民币国际化在中国金融改革开放的路线图中应该处于何种位置?人民币国际化与国际金融体系改革和区域金融合作如何相互配合、相互促进等,都需要我们做进一步思考,以保证中国金融的稳定和经济的可持续增长。 中国社科院学部委员、央行货币政策委员会原委员余永定(专栏)(专栏)教授近日接受了《第一财经日报》专访。在访问中,余永定教授认为,如果没有微观基础,仅基于人民币升值预期和行政推动,人民币国际化将是不可持续的。 余永定教授支持一些青年学者对当前人民币国际化以及中国金融改革开放的路径、次序重新评估的呼吁。他认为,“在国内金融市场进一步改革前,人为刺激推动人民币国际化将有损中国的社会福利和金融稳定。” 余永定强调,在金融领域,“以开放促改革”的想法可以理解,但值得商榷。在金融领域中的“开放”主要包括两个方面:资本项目自由化和资本市场的自由进入。在当前形势下,中国国内金融体系和货币调控体系的改革,需要资本管制的保护。如果因改革难以推动而转向“开放”,其结果可能不但不能推动改革而且会加剧中国金融体系的不稳定。 人民币结算效果违背初衷 第一财经日报:首先,请你评价自2009年7月开始,2010年6月放大推进的跨境贸易人民币结算工作。该项工作被认为是推进人民币国际化的最重要的政策。 余永定:自试点至今,累计计算人民币总结算额已约1万亿元人民币。仅就这点而言,人民币国际化确实取得了很大进展。但是,我们不能忘记人民币国际化的目的是什么。 在几乎所有经济学文献和政府经济政策文件中,减少汇率风险都是各国推进本国货币国际化的首要目标。从2002、2003年起,到今后相当一段时间内,中国所面临的主要汇率风险是出口企业因人民币对美元升值而遭受损失。为了减少这种风险,中国出口企业希望用人民币计价与结算。至于中国进口企业,它们应该愿意用美元计价与结算。 但在人民币总结算的1万亿元人民币中,进口付汇结算占比80%~90%,出口的人民币结算额只占10%~20%。这种情况说明,少量中国出口企业减少了人民币升值的汇率风险,而大量中国进口企业则丧失了人民币升值的获利机会。换句话说,到目前为止,从总体上讲,人民币结算的推进与其说减少了中国企业的汇率风险,不如说减少了外国(或境外)企业的汇率风险。当然,如果中国进口企业用人民币结算,但用美元计价,情况就又当别论了。 对于中国来说,推行人民币国际化的另一个重要、而且是更为急迫、更为现实的目标是减少中国持有的美元资产(或其增长速度)。由于进出口结算货币的极大不对称性——美元出口收汇形势基本未变,而美元进口付汇显著减少——人民币的国际化非但没有减少反而导致了中国外汇储备的额外增加。 据《第一财经日报》和一些青年学者的粗略计算,试点至今,中国外汇储备所增长的数额中,有大约1000亿美元是来自于以人民币作为结算货币所产生的。2011年第一季度,中国外汇储备所增长的数额中,有大约400亿美元是来自于以人民币作为结算货币所产生的。 以上两点说明,到目前为止,人民币国际化的结果与人民币国际化的初衷是大相径庭的。 当然,人民币国际化还有其他一些目标,如增加中国金融企业的国际竞争力、推动国际金融中心的建立。人民币国际化对中国金融市场发展肯定会有巨大积极作用。但是,由于刚刚起步,人民币国际化在多大程度上增强了中国金融企业的竞争力、为上海或深圳国际金融中心的建立做出了贡献目前还难以判断。 行政推动是拔苗助长 日报:今年4月28日,《第一财经日报》发表文章《跨境人民币结算:外储狂飙的幕后推手?》,我们尝试去计算以及衡量人民币结算推高中国外汇储备规模的问题。 但在后来有关人士与我们的交流中指出,目前推进人民币国际化,国外市场人民币存量并不充分,因此也就没有条件,推进中国出口的人民币收汇,因此,当前通过进口付汇,正是实现有利于人民币流出的、增加境外人民币存量的目的,因此不能计较因此导致的外汇储备增加等问题的得失,而应该从长远的角度考虑问题。你怎么看这种观点? 余永定:“国外市场人民币存量并不充分”确实是一个问题。美国是通过经常项目逆差为世界提供美元的。澳大利亚也是经常项目逆差国,澳元国际化非常成功。日本是经常项目顺差国和资本项目逆差国,日元国际化在贸易结算方面十分失败,但在资本项目相关领域则取得了不小进展。中国是个经常项目顺差国和资本项目顺差国。在贸易项目下,人民币流出的实现大概只有依靠中国进口的人民币结算。在资本项目下,则只有依靠以人民币计价的资本输出:人民币贸易贷款、非居民发行人民币债券(如熊猫债、点心债)、人民币官方援助和对外人民币直接投资及其他形式的股权投资。 但是,“人民币流出、增加境外人民币存量”本身并不是人民币国际化的目的。我们之所以希望更多使用人民币作为计价货币、结算货币、载体货币和储备货币是为了降低汇率风险、减少美元储备资产资本损失、加强金融机构竞争力等。如果人民币流出、境外人民币存量的增加无助于上述目标的实现,我们推行人民币国际化又有什么意义呢?不计较“外汇储备增加等问题的得失”,我们又应该计较什么呢?中国因此而蒙受的福利损失,是不能用抽象、模糊的人民币国际化的未来获益所能弥补的。 “通过进口付汇”“增加境外人民币存量”有利于“推进中国出口的人民币收汇”的观点有一定道理,但也不尽然。计价货币(也称作“发票货币”)与结算货币是两个不同概念。没有人民币用于结算,并不妨碍用人民币计价。由于人民币的升值趋势,外国进口商恐怕不但不愿意(或不能)用人民币结算而且不愿意用人民币计价。因而,关键问题还不在于他们手中是否有足够的人民币。如果他们真正希望使用人民币结算,他们是可以通过各种途径(如“人民币贸易信贷”)取得人民币的。 更为重要的是,大量理论研究和实践检验表明,国际贸易媒介货币的选择是由一国出口产品的类别、差异程度、议价能力、公司组织结构和市场条件等诸多微观因素决定的。例如,尽管在发达国家之间的贸易中,出口品使用的计价货币一般是出口国货币,日本出口企业却愿意用美元而非日元作为对美国出口产品的计价货币和结算货币。这是因为相对于汇率风险,日本出口企业更为重视保持产品在美国市场的占有率。 中国出口的人民币结算量,应该是中国出口企业和外国进口商根据各种条件为自身利益最大化而进行博弈的结果。境外人民币存量的多寡会影响外国进口商使用人民币的积极性。但是,由于企业、产业、国际生产网络等层面的因素,中国出口贸易的人民币结算量并不一定会随着境外人民币存量的上升而增加。 根据由易到难的原则,中国货币当局把贸易结算作为人民币国际化的突破口是符合实际的。但进、出口人民币结算的高度不对称性,使我们不得不怀疑行政干预在人民币结算规模的迅速增加中发挥了作用。 中国出口人民币结算增长缓慢,是容易理解的。中国出口企业缺乏议价能力,外商不愿意承担汇率风险,拒绝用人民币结算。但是,除非出于非经济考虑或会得到相应补偿,中国的进口企业为什么愿意用人民币结算,而把可能得到额外收益拱手让给自己的贸易伙伴呢? 当然,不能排除这样一种可能性:尽管中国进口企业用人民币结算,但依然使用美元计价。如果是这样,情况就不同了。 缺乏微观基础,依靠下指标之类的行政手段推动的人民币国际化有损国家总体福利是不可持续的。中国货币当局对这个问题是十分清楚的。问题大概出在执行层面。无论如何,目前的人民币贸易结算规模的迅速扩大以及相伴随的进、出口人民币结算的高度不对称性说明,人民币国际化进程已经出现问题。 我们应该看到,给予企业选择计价和结算货币的自由是必要的。但尽管中国是世界第一贸易大国,人民币在国际贸易中作为计价货币和结算货币的增长空间依然有限,不应该人为推动、不应该拔苗助长。 人民币国际化?先想想要不要资本项目自由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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