写在父亲节前夕，献给一位可敬的老人

      有一个人的背影让我难忘，让我想起朱自清著名的《背影》，那个人不是我的父亲，却给我父爱的温暖与信赖，让我有流泪的感觉。他是我的老师。

      说是老师，也只是一个月的老师。十七年前，我还不到二十岁，刚刚参加工作。他四十五多岁，是单位从省城请来的培训老师，儒雅挺拔，稳重博学，典型的知识分子形象，有点象我严厉的父亲，却多了些亲切与随和。他第一眼就非常喜欢我，喜欢我的好学，喜欢我的单纯。他讲他有两个儿子，可他非常喜欢女儿，我的外型和性格非常契合他对“女儿”的标准。同事中有好事者，极力撮合我与他的“父女缘”，他很乐意，而我的父母很保守，对他到苏北小城认“干女儿”不解，以致于他带着礼物和他的全家福郑重其事地上门“认亲”两次，都不能如愿以偿。虽然没认成“干女儿”，他却依然慈父般关心我。

    在县城，我只是一个普通的女孩，普通的家庭，普通的工作，普通的长相。而他在省城，有不错的社会地位和家庭，也许我们之间有一种缘分，让他念念不忘苏北的这位“女儿”。出发经过这里，他定会来看望我，还经常托人捎来礼物，有次竟是一条我梦寐以求的白纱巾，绣花精致，款式时尚，我非常喜欢，足见他的细心与柔情。有时还会捎来一些精美的巧克力和糖果，他还真把我当成孩子。而我回报他的，只是憨憨又腼腆的：老师，谢谢您！

    我结婚时，他捎来了重礼；生孩子时，又给孩子买了很多礼物。我天生羞怯，只在节假日才给他打个电话问候，称呼是不变的老师，我想不出更合适的称呼。其实他真的是我的良师益友：知道我性格内向不善言辞，就直言不讳地告诉我那是成功的大敌，人必须会表达自己、推销自己；他教我如何与人相处，但底线是不论何时何地都要正直善良；他叮嘱我要好学敬业，切忌浮躁，甚至会在电话中教我做菜，我俨然真是他的女儿，他给了我严厉父亲所没有给予的温情与沟通，平凡的人生因为他的关爱多了一份精彩。

    这几年忙家庭、忙工作，里里外外地忙，却不见什么起色，心情也不如以前舒畅，甚至有些惭愧与自闭，渐渐少了对他的关心和问候。有时做梦却梦到他，梦里他依然是那个儒雅博学随和的中年男士，我则还是那个单纯快乐的女孩，梦醒时，心里会隐隐生出一些牵挂：那个“爸爸”还好么？却一直没有跟他联系。

    今年春节，鼓起勇气打电话问候他。当熟悉的声音从电话里传来时，我意识到他老了---那曾经很磁性的声音有几许沙哑，却充满惊喜。得知他退休后得了糖尿病，前年又做了血管支架手术，已经三年没有外出了，顿时有流泪的感觉；又听他高兴地说小儿子要结婚了，邀请我们去南京玩。我要去看他了，为了心中这份牵挂。

    带孩子去南京，不想火车整整晚点两个小时，在这段时间里，他打了十多个电话。昏黄的路灯下，刚下过雨的街道泥泞寒冷，他却站着等了很长时间。几年不见，他苍老了，消瘦了，再不是那个意气风发的中年人了。但他眼中溢满的惊喜，熟悉的微颤的嗓音依旧充满关爱，没有一点距离和陌生感。女儿与他十分亲和，我感到奇怪又欣慰---这算不算一种“血缘”？

    他家中干净俭朴，一如他的为人。他的夫人同样是位可敬的老人，看到他两个高且帅的儿子才知道他真该有个如花似玉的女儿，而我太普通了；看到他如花似玉的儿媳甜甜地叫着“爸爸”，真心为他高兴，他的人生应该没有什么缺憾了。婚礼很隆重，来了许多亲友，而他总是认真地一一介绍：这是徐州来的小周，真想把我融入那个温暖的家庭，大家都说我是他的干女儿，他望着我笑，我也笑，但称呼依然没变：老师。

    因为上班，第二天我们必须走了，我看到他眼中的不舍。他坚持要送我，大家都不放心他的身体，因为血管里放了支架的人是不能随意活动的，又都畏于他的执拗，只得同意。人流涌动的南京火车站前，他叮嘱我和女儿不要动，象叮嘱一个不谙世事的小孩子。他要为我去买票，怎能忍心体弱多病的他穿过人流，上上下下电梯去买票？但他的坚持让我无法拒绝，只能站在那里看他衰老的背影湮没在人流中。十七年来他对我的好一下都涌上心头，而我却平平庸庸，毫无建树，实在是辜负了他的期望，优秀的他应该有个优秀的女儿。这么多年，只是自然而然地接受他对我的关心和厚爱，甚至因为心绪不佳中断了与他的联系，我为他做过些什么？

    自责中，他急急地赶过来，不由分说，拉起我们就走，原来火车票只剩最后一班，到徐州要夜里十二点钟，他怎能放心？要送我们去汽车站。真不忍心他再送我们，僵持了一阵仍拗不过他，只好随他去汽车站，只好站在那里等他为我们买票。他花白的头发，单薄的背影在人流中时隐时现，他真老了，岁月带走了他的健康，那个挺拔的背影曾给人多少信赖和安全感，而今却到了需要别人关心的时候。一个月的师生缘，十七年的父女缘，我欠他太多……

    “还差十五分钟就发车了，你回到家天刚黑……”，他气喘吁吁地抓着两张票走到我们面前，如释重负地说，然后拿起行李就走。此刻，我是他的孩子，一如十七年前，我是那个听话的学生一样，乖乖地跟着他去排队。这个已经苍老的背影，是给了我春风化雨般父爱的老师，永远的老师。再过十几分钟，我们就要分别，咫尺天涯，却不知何时再见。十七年就是一瞬间，那时的天真，那时的豪情，那时的梦竟这样真切，总觉得辜负了他对我的期望，总觉得有种莫名的失落。他仿佛看透我的心事，平静地说人生太短暂了，踏实做事，平安是福，到他这个年龄就会懂得……“还有，小周，你最好的一点就是你的善良，一辈子都不要改变。”他定定地望着我，重重地说。如醍醐灌顶，心里豁然开朗，失落的自信终于回来了。惊异于他看透了我伪装的坚强，在这个世界上，从没有人用这种方式鼓励过我，谢天谢地！原来我一直被人欣赏。

    检票了，我们要走了，孩子已和他结下很深的感情，不愿分离。他拍拍我的肩膀，又拍拍孩子的小脸，“小周，我走了，到家打个电话”，然后深深地看了我一眼，四目相对，我竟无言，那种信任和鼓励的目光有让人再生的温暖，霎时一种强烈的冲动撞击着心扉，有一种东西如鲠在喉，我却只轻轻地说：“老师，再见…”他花白的头发，他单薄的背影越来越远，终于淡出了我的视线，热泪顿时喷涌而出，这泪水化解了鲠在喉中的情愫，化解了这几年的忧郁，就象那天春寒料峭的南京阴霾的天空突然放晴，不再灰色忧郁了一般。他踟躇远去的苍老背影给了我信心和力量，永远定格在我心里。

    冥冥之中，我们每个人都有属于自己的缘分，父母是缘，兄弟姊妹是缘，朋友同事是缘。相逢就是缘，用心体会，心怀感激，缘份无处不在。它是三月的小雨，是温柔的春风，是暖暖的牵挂，它让生命不再孤单。我和老师的相逢是缘，他给予的善意、温情和关爱足以温暖我一生。不能因为什么借口辜负了它，其实有些东西与时空乃至身份、地位无关，心灵深处的东西，不会世俗；也不要自顾安享着缘份不去回报， “树欲静而风不止，子欲孝而亲不在”，多么撕心裂肺的痛与悔！这种痛与悔又岂只在至亲间？时光短暂，生命脆弱，缘份易逝，匆匆流逝的岁月里，用心回报每一个爱你的或你爱的人，不要带走或留下遗憾。真希望来生能圆我们的父女缘，做他骄傲的公主，被他呵护，傍着他撒娇，在夕阳的余晖里，伴着他，扶住他衰老的肩膀，绽开灿烂的笑容，甜甜地叫他 “爸爸”！